抢救床的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嘎吱嘎吱地响,在半夜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徐子安躺在上面,一张小脸青白青白的,手脚冰凉,胸口那点起伏已经快看不见了。
“让一让!让一让!”,护士推着床往前跑。
姜晓霞跟在床旁边,一只手抓着床沿,另一只手紧紧够着儿子的手。
“小宝,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她一边跑一边喊,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又不敢太大声,怕惊着孩子。
徐远山一双眼睛也红得厉害,跟在姜晓霞身侧护着她,怕她摔了。
“家属在外面等。”
护士推着床进了抢救室的门,姜晓霞的手还伸着,她手指头勾了一下,没勾住,被护士挡开了。
门关上了,上头那盏红灯亮起来,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姜晓霞的手悬在半空,惨白的脸上全是泪水。
她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忽然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往下滑。
徐远山一把捞住她,把她箍进自己怀里,臂膀还是沉稳有力,可握住她的手掌,全是粘腻的冷汗。
徐远山哽咽一下,语气难掩悲痛:“晓霞……”
姜晓霞倒在他怀里,死死攥紧他的衣服,喉咙发出一声破碎的悲鸣,“啊……小宝……我的孩子……”
徐远山就那么搂着她,由着她哭,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靠在墙上,仰着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一下一下地咽着唾沫。
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在孩子平平安安出来之前,都只是一句空话。
没人比他更清楚,妻子对孩子的感情,也没人比他更能理解,此时她的悲痛。
小满这孩子来之不易,当初是他们走了关系,到处打申请,在全家人期待中到来的。
可惜他在娘胎里就待不安稳,大夫说孩子状况可能不太好,只是姜晓霞对孩子已经有了感情,说什么都要保住他,一直积极地吃药保胎。
眼见着情况越来越好,可偏偏七个月大的时候,姜晓霞摔了一跤,早产了。
孩子生来体弱,还有先天病,徐远山到现在一直都觉得是他没照顾好媳妇儿,满心愧疚和悔恨。
那段时间,没到三十岁的年纪,他头发都白了大半,一是时时刻刻照顾媳妇孩子累的,二是怕出来的,怕媳妇有事儿,怕孩子有事。
可姜晓霞这个做母亲的,看着自己拼了半条命生的孩子,一出生就要吃药治疗,比猫崽子还要孱弱,反应比他更大。
她觉得是自己非要把他带到这世上来,还给不了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整个人愧疚得几乎要崩溃。
对这个孩子,姜晓霞付出了全部心血和疼爱,事事亲力亲为。
孩子刚出生那段时间,她整宿整宿睡不着,时不时要惊醒起来,探一探孩子的呼吸。
夜里孩子哭一声,她都能抱着哄一晚上,要是有点病痛,她总是不分昼夜地守着,恨不能以身代之。
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在他们精心呵护下好好长大了,如今,不过是被虫子咬了一口,就病成这样……
姜晓霞怕是又会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这个母亲身上。
徐远山低头,看着悲痛欲绝的妻子,想到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小儿子,也忍不住咬牙,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他知道,小满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挺不过去的就是晓霞……
想到这,徐远山遍体生寒。
而姜晓霞确实已经快要崩溃了,她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她的孩子脸色青白,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真的好痛苦……
“远山,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徐远山安抚地亲了亲她的发顶,颤声道:“晓霞,怎么会是你的错,别这么想……”
姜晓霞泪流满面地摇头,不是的,就是她的错,是她太自私了,非要把孩子带到这世上来受苦一遭……
她的小宝,打出生以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长到这么一点点大。
可是现在,他还这么小,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离开她这个妈妈了……
如果,如果她的小宝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过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虫子,怎么会让他遭受这么大的痛苦……
想到这,姜晓霞彻底崩溃了,她在徐远山怀里痛哭出声,嘴里翻来覆去地嘶喊道:“都怪我,都怪我啊……”
徐远山知道妻子这个状态是听不进任何安慰的话的,他把她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她继续说这些责怪自己的话。
他哑着声音坚定道:“晓霞,没事的,小宝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他……”
“小宝很坚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得多,以前这么多次都好好的,这次也会好好的。”
姜晓霞哭了好一会儿,才在他怀里停止了挣扎。
她闭了闭眼睛,良久,才回握住徐远山的手,颤抖道:“嗯,小宝肯定会好好的……”
“会的。”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在医院的走廊,度过了一个冰冷绝望的漫漫长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
姜晓霞靠在徐远山怀里,一晚上没合眼,红肿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只是仍然痴痴望着抢救室那盏红灯。
徐远山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背,怕她撑不住,劝道:“晓霞,一晚上了,你靠着我眯一会儿吧。”
姜晓霞木然地摇了摇头,“小宝,小宝还没———”
就在这时候,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灭了。
姜晓霞浑身一颤,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开徐远山的怀抱,踉跄着扑了上去。
“小宝,呜,我的孩子……”
门从里头推开,医生满头大汗地从走出来,可表情却是松快的。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两口子,点了点头。
“抢救及时,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了。”
姜晓霞身子一软,被徐远山从后面稳稳托住了,她嘴唇止不住的颤抖,幸好,幸好……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徐远山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哽咽道:“谢谢大夫,谢谢你们……”
医生把口罩摘下来,挂在耳朵上,透了口气才接着说:“就是被蜱虫咬的,你家小孩天生有些心肺功能不全,免疫力也低下,才这么容易就感染了暴发性心肌炎。”
医生看着面前这对夫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他语气不由放轻了些:“情况是有些凶险,所幸你们时刻关注他的情况,抢救及时,让孩子早期就得到了治疗。”
“你们放心,小孩子毕竟年纪还小,恢复的速度也比较快,不会落下严重后遗症的。”
“不过接下来得好好静养着,定期回来复查,这段时间你们这些当大人的,可得看紧点。”,医生正色道。
姜晓霞用力点头,有些语无伦次道:“好,好……我们肯定好好照顾……没事就好……”
医生摆摆手,又交代了两句注意事项,转身回了抢救室。
姜晓霞双眸含泪,期盼地看着门口。
很快,病床被推了出来,徐子安小小一个人儿,闭着眼睛陷在厚重的白被单里,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可到底是活着的……活生生的……
姜晓霞趴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突然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一起往下掉。
“小宝……妈妈就知道,就知道小宝不会舍得抛下妈妈的……”
徐远山整个人也从紧绷的状态松懈下来,他摩挲了一下孩子的小手,又恢复了镇定:“晓霞,你看,我就说咱们家小满很坚强。”
护士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他们情绪缓下来一点了,才开口:“行了,孩子要推回病房挂水了,让一让哈。”
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姜晓霞紧紧跟在旁边,一刻也不肯让孩子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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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蒋家别墅地处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三层小楼,独门独院,欧式风格的大门耸立,尽显富贵。
保姆端着热腾腾的鸡蛋面上楼,还没走到走廊尽头,门板里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