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芳浑浑噩噩地出了房门,耳边全是冯老头最后那句阴沉沉的话:
“你也别想着铁柱回来帮你,铁柱有多孝顺你也知道,我们昨晚就跟他说了,他对这事儿一点意见都没有!”
日头热辣辣地照着,赵秀芳心底却一阵发寒,因为她知道冯老头说的话是真的。
她男人有多孝顺,她最清楚不过了。
去年二丫划破了腿,她想让铁柱去镇上买点药,冯老头说费钱,冯铁柱就真没去。
最后二丫流了好大一滩血,留下一条长长的疤痕。
赵秀芳想到这,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她强撑着走回房,看到床上虚弱的儿子,终于忍不住了:“斌斌,妈对不起你,妈救不了你啊———”
赵秀芳低着头,把脸贴在儿子滚烫的小手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妈,我们回来啦——”
大丫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脆生生的,很有精神。
赵秀芳回过神,连忙抹了一把脸,朝外边应道:“唉,妈在这———”
两个半大的丫头一前一后进了屋。
大丫今年十三岁,个子已经抽了条,瘦瘦高高的,她性子细腻,还没进屋,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妈,你咋啦这是?”,大丫快步进了门。
二丫才九岁,懵懵懂懂地跟上姐姐的脚步。
赵秀芳扯出一个笑,安抚女儿,“没事儿,就是看你弟弟难受,妈也跟着难受……”
大丫看着床上的弟弟,只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脸,她心里也难受,沉默了一下,小声安慰道:“妈,弟弟肯定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放下书包,去灶房端了碗凉水进来,先递给她妈,又拿勺子给弟弟润了润嘴唇。
做完这些,大丫才继续道:“隔壁村新开了一间木厂,听说帮忙捡柴皮能拿钱,捡二十斤就有一毛钱,明天放了学我就跟二丫一起去。”
“妈,你这段时间照顾弟弟可辛苦,到时候我们给你买肉吃。”
二丫也在旁边使劲点头,“嗯!我力气可大了,肯定行……”
赵秀芳看着乖巧懂事的两个女儿,大丫瘦得下巴尖尖的,二丫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可那双手伸出来,指头上全是细细的小口子,是小小年纪就帮家里割猪草弄出来的。
赵秀芳忍不住把她们搂进怀里,哽咽道:“是妈不好,妈……”
大丫也依恋地抱住她,在她怀里闷声道:“妈,别这么说,你特别好,真的。”
赵秀芳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啊……
大丫被她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她哭了,又继续说道:“妈,我今天看见小叔了。”
赵秀芳呼吸加快几分,她咬牙问道:“他,他咋了……”
“小叔在竹林那儿,他在那儿吃烧鸡,还跟一个女的坐一块儿。”
大丫对这个总是把她们当丫鬟使唤的小叔实在尊敬不起来,她撇了撇嘴,“小叔不是说去找活干了吗?怎么偷偷吃烧鸡……”
二丫也激动道:“我也看见了!好大一只鸡,油汪汪的!”
说到这,二丫还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二丫又赶紧补了一句:“妈,我不要,我就看看,我不馋。”
赵秀芳死死掐住手心,烧鸡,烧鸡……
公公有钱给赵铁生买肉吃,没钱给她的斌斌治病,有钱给他娶媳妇儿,没钱给她的女儿读书……
赵秀芳呼吸急促,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在她混乱的脑海里乱窜。
大丫一抬头,见她满脸泪痕,立刻急了,伸手去够她的脸。
“妈,你别哭啊,到底是怎么了,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又没睡好?”
“妈,你是不是不舒服?”,二丫也凑过来,小手摸了摸赵秀芳的胳膊。
“要不你去躺会儿,我跟姐姐做饭。”
赵秀芳回过神,连忙道:“没,妈就是感动,太感动了,妈这辈子有你们两个女儿,还有斌斌……知足了。”
她擦了擦眼泪,拉住女儿的手,“别走,陪妈说会儿话吧,今天咱们娘几个就偷闲一会儿。”
“跟妈说说,你们在学校今天学了什么?”
大丫见她恢复了点精神,松了口气,有些腼腆地拨了拨头发:“学了新课文,老师还夸我作文写得好。”
二丫也笑了,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很讨喜,“妈,我这次考试也进步了,老师给发了奖状呢……”
说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奖状。
赵秀芳看着那奖状,拿过来珍惜地抚了抚二丫的名字,“真好,真好……”
“不过妈,我们班许兰妹今天没来上课,老师说她退学了。”
赵秀芳心里一紧,艰涩道:“退学?”
“嗯。”
大丫叹了口气,“她弟弟下学期要上一年级,家里说供不起两个,就让她别念了。
“许兰妹成绩比我好呢,她这几天还偷偷来学校,结果今天被她爸绑回去了。”
二丫也不大高兴:“我们班之前也有一个,是丽丽的好朋友王芳,她妈说让她回家带新出生的弟弟。”
“不能读书,那多吓人……”
二丫说着,往赵秀芳怀里钻了钻,两只细瘦的小胳膊搂住她的腰。
毕竟妈妈平日里也会更看重弟弟一些,但对比起其他人,对她们还是很好的。
“妈,幸好你是我妈……”,二丫闷声道。
大丫稳重些,但也重重点头。
赵秀芳定定地看着两个女儿,怔愣地说不出话,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对,二丫说的对。
她是她们的妈妈,她是妈妈啊,她要保护她的女儿……
不能读书,这辈子还有什么出路……
跟她一样,早早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然后一辈子就在灶台和田埂之间来来回回地打转。
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后来跟着孩子认的,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生么……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不读书!
赵秀芳这次用力把她们抱进怀里,咬牙坚定道:“妈肯定让你们读完书,只要你们能考上,初中,高中,大学……”
“妈就算拼了命,也让你们读!”
她们能走出这个村子,能过上跟她这个妈不一样的日子。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把她们拽回来,绝不!
大丫很感动,但是也有些疑惑,“妈?”
赵秀芳低下头,在二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大丫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有些干裂,碰到女儿的皮肤上粗粗的,但两个丫头都乖乖地让她亲。
赵秀芳又摸了摸大丫的脸,温声道:“乖,你跟二丫走这么老远也累了,好好休息,看一下弟弟,妈去给你们做饭吃。”
“好,妈你放心,我们肯定照顾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