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两名年轻太医立刻上前分工,一人轻小心拨开宝玉后背破碎血衣,细看棍伤,只见脊背纵横青紫瘀裂,皮肉翻肿,多处血渍凝黑,重重叠叠皆是重击留下的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另一人迅速铺开银针布包,灯火燃暖,细细烤热针身。
贾母与王夫人屏息立在一旁,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死死攥着帕子,浑身僵硬,生怕一丝动静扰了医者救人。
王熙凤也敛了所有神色,静静立在角落,掌心暗自攥出冷汗。
“所幸百年老参汤已经入腹,护住了最后一丝元气。”
老太医指尖不离脉象,沉声吩咐。
“即刻施针!先锁心脉、定神魂,止血固气!”
话音落,银针起落如飞。
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落于宝玉百会、膻中、气海、涌泉诸大穴,分寸不差。
寻常孩童受此重伤,多半针下无应,可片刻之后,原本微弱飘忽的气息,竟缓缓不再涣散。
宝玉面色依旧惨白如纸,唇色枯白,胸口起伏极轻,却不再是方才那随时会断绝的死寂。
一旁太医飞快用特制的宫中止血药膏细细敷遍后背裂伤,药凉入肤,压住外渗残血,再用干净软绸层层轻轻裹缚,动作极轻极稳,生怕稍重便伤了他筋骨。
“公子皮肉伤重,万幸未损筋骨脏腑。”
太医一边包扎一边沉声禀报。
“只是惊吓过甚、气血虚脱、神魂惊散,是今日最凶险之处。棍棒外伤尚可养愈,心神溃散最是磨人。”
施针半个时辰,推拿理气、固本复脉一套法子尽数施毕。
老太医再次搭脉细细体察,良久,终于缓缓松了口气,收回手,郑重转身向众人回话:
“恭喜老太君、贾大人、夫人。”
“险关已过,命保住了。”
一句话落地,像是卸下了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千斤巨石。
方才一直气息奄奄、一动不动的宝玉,喉间轻轻溢出一丝极浅的气音,睫毛微微颤动,胸口起伏渐渐匀缓,冰凉的指尖也慢慢回暖,不再是濒死的寒凉。
虽然人依旧深度昏迷、沉睡不醒,脸色依旧惨淡孱弱,却已然从鬼门关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王夫人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捂住口鼻,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克制不住的溢出,却是喜极而泣,泪水汹涌滑落,双肩剧烈颤抖。
方才那整整一个时辰的惊惧、绝望、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出来。
贾母扶着丫鬟的手臂,长长喘出一口气,胸口窒闷之感散去大半,眼眶通红,疲惫、后怕、心疼交织在一起,久久说不出话。
贾政站在榻边,看着儿子满身缠布、虚弱孱弱的模样,看着那终于平稳下来的呼吸,整个人像是脱了力气,背脊一僵,满心滔天悔意彻底将他淹没。
他方才一时被羞愤怒火冲昏头脑,险些亲手打死自己唯一的嫡子。
若是今日太医来迟半步,若是没有凤丫头的百年老参吊命……他不敢再想下去。
王熙凤见状,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悄悄松了口气,脸上依旧沉稳有度,轻声上前宽慰:“老太太、太太,万幸二爷挺过来了,往后好生静养,慢慢便能复原。”
太医随后细细叮嘱后续禁忌。
“他需绝对静养,不可惊扰动气、不可悲喜波动,日日按时服药进补,忌荤腥劳神、忌喧闹扰动。
外伤需日日换药调理,内里气血亏虚,需慢补久养。”
众人一一谨记,不敢有半分疏忽。
纷乱了整整半日的外书房,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药香袅袅,帐幔轻垂,榻上少年沉沉昏睡,劫后余生,一命得存。
王夫人立在床边,望着爱子苍白孱弱的睡颜,眼底深处那道沉沉恨意,愈发根深蒂固,再无半分消解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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