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纷乱未平,老大夫看着榻上气息游丝、周身血痕交错的贾宝玉,眉头紧锁,连连摇头,对着争执不休的贾母与贾政沉声劝道:
“老太君、贾大人,二位切莫再争执耗神了!令公子此刻命悬一线,气脉虚散,只剩一口残气勉强吊着。
老夫医术浅薄,只能暂且稳住局面,护住他这一丝生机,不敢妄救命。
事不宜迟,速速进宫恳请宫中圣手太医前来,方能有一线生机!”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众人心头。
方才还满心怒意、追责不休的贾母,瞬间浑身发冷,脸上的怒色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惶恐。
王夫人本就心神俱裂,闻更是双腿一软,死死攥着床沿,泪水无声滚落,浑身瑟瑟发抖。
贾政更是心慌意乱,再无半分威严气度,仓皇应声:“我即刻入宫请太医!”
说罢,他不敢耽搁半步,转身疾步冲出书房,策马直奔宫中,满心皆是后怕与焦灼。
另一边,王熙凤起初听闻宝玉被贾政责打,心中并未放在心上。
在她眼里,贾政素来雷声大雨点小,加之贾母最疼宝玉,只要老太太赶过去,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只当是寻常父子争执、一顿家常责罚,依旧安稳待在院中料理琐事。
直至接连听闻下人来报,说贾母气急攻心当场昏厥、外书房乱作一团,她心头才猛地一沉,瞬间察觉事态远超想象,绝非寻常责罚那般简单。
她不敢再懈怠,立刻带着平儿快步赶往贾政外书房。
刚踏入房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钻入鼻间。
王熙凤抬眼看清榻上的景象,心口骤然狠狠一咯噔。
往日鲜妍灵动、娇贵无忧的宝二爷,此刻一动不动瘫卧在床,满身衣袍破碎浸染血色,脊背伤痕狰狞,面色惨白如死,唇瓣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满屋药味混着血腥味,凄惶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她在贾府周旋多年,从未见过贾政对宝玉下过这般死手。
这一刻,王熙凤彻底敛去了心中轻视,眉眼间染上凝重。
她瞬间明白,今日之事,是真的闹到了极致,凶险至极。
眼见众人慌乱无措、哭嚎不止,她强压下心悸,稳住心神,当即转头对平儿沉声吩咐:“别愣着!
我柜中还收着一支百年老参,是往年贵人所赠,最是补气固元,你速速回去取来,快!”
平儿不敢耽搁,应声快步离去,片刻便捧着精致木盒匆匆折返。
王熙凤接过木盒,递到老大夫面前,急声道:“大夫,你快看看这株老参,能否用上,帮二爷稳住气息?”
老大夫连忙打开木盒,只见参体完整、纹理紧实、药香醇厚,是实打实的百年珍品,当下脸上露出真切喜色,连连颔首:“太好了!
有这百年老参固本培元,足以护住公子心脉,稳住残弱气息,撑到太医赶来施救!此乃万幸!”
说着立刻着手切片煎药,火速为宝玉参汤吊命。
紧绷在贾母与王夫人心头的巨石,此刻才稍稍落地,脸上惨淡的神色松缓几分。
贾母看着处事稳妥、思虑周全的王熙凤,气息虚弱,却温声赞许:“还是凤丫头有心,遇事沉稳周全,今日多亏了你。”
急促的马蹄声在府外响起,贾政满头大汗、衣冠微乱,引着三名宫中太医疾步入内。
几位太医皆是御前当差、见惯急症的圣手,一进书房,嗅到满屋浓重血腥与药气,神色皆是一肃,无暇寒暄,立刻摒开左右闲人,只留医者与主子在侧。
为首老太医年过六旬,须发微白,沉稳老练,快步至榻前俯身,指尖甫一搭上宝玉腕脉,眉头瞬间紧紧拧起。
“气脉散乱,心脉摇摇欲坠,失血过多,神魂皆浮。”
他沉声低喝。
“险!只差一线便是回天乏术!”
身后两名年轻太医立刻上前分工,一人轻小心拨开宝玉后背破碎血衣,细看棍伤,只见脊背纵横青紫瘀裂,皮肉翻肿,多处血渍凝黑,重重叠叠皆是重击留下的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