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芸轩。
晚风穿窗而过,带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
一股浓郁的药气弥漫开来,裹着淡淡的血腥气,沉闷得压人心扉。
宝玉俯卧在软榻之上,脊背纵横交错的鞭痕青紫红肿,触目惊心。
白日里贾政盛怒之下的一顿笞挞,几乎将他打垮,此刻他倦极昏睡,呼吸微弱,哪怕沉入梦乡,眉头也紧紧蹙着,时不时身子微颤,显是伤处隐痛难消。
袭人、晴雯二人彻夜值守,不曾敢有半分懈怠,一双双眼眶哭得通红浮肿,静静立守榻前,满心凄楚。
良久,晴雯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懑,喉头哽咽沙哑,带着未褪的哭腔,压低声音愤愤开口,性子直白刚烈,半点藏不住情绪:“老爷这次下手,实在是太狠了!”
她杏眼通红,鼻尖酸涩,望着榻上受苦的宝玉,满心都是替他不值与委屈:“老太太当初多好的心意!
知晓二爷素来贪玩怠学、心性顽劣,管不住自己,特意打发二爷去往林府,本是想借林姑老爷的才学品行,好好规劝教导二爷一番,帮二爷收收玩心、学点正理。”
“可谁晓得!”
晴雯越说越气,语声微微发颤,满是不平。
“二爷不过是旧性难改,在林府依旧随性顽闹了些,并无什么大过错!偏那林姑老爷本就瞧不上咱们贾府,素来嫌咱们府里子弟浮华慵懒、不务正业,心里早存着成见!”
她攥紧手中绢帕,眉宇间怨色尽显,直白道出心中芥蒂:“最是凉薄可气!林府那位林竹公子端庄勤学、规矩得体,样样拔尖,林姑老爷拿两人日日比对,越看越厌弃二爷。
最后竟借着林竹一桩小事,不留半分情面,冷冷清清就把咱们二爷遣送回府!”
“说到底,就是林家心底轻视咱们贾家!拿着教导的由头,实则处处挑剔,故意让二爷难堪,才惹得老爷震怒,让二爷平白挨了这顿死打!”
一旁的袭人始终默然伫立,垂眸替宝玉轻轻拢好滑落的锦被,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榻上昏睡的人。
她性子稳重内敛,不像晴雯喜怒皆形于色,眼底的心疼与郁结,都藏得深沉隐晦。
待晴雯话音落下,满室重归寂静,袭人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语声温软低沉,带着几分隐忍的怅然:“二爷这次,确实受了无妄的苦楚。”
她抬眼望向榻上面色苍白、眠不安稳的宝玉,眸底真切的疼惜一闪而过,语气克制,无半分过激怨怼,只缓缓剖析原委:“老太太一片慈心,盼二爷得良师教诲、修身上进,这份心思是极好的。
只是人心厚薄、门第亲疏,从来不由人意。”
“林姑老爷身居清流,心性高傲,素来看不惯咱们贾府的富贵奢靡、子弟疏懒,原就与咱们府里格格不入。
二爷顽性未改,恰逢林竹品貌学业样样出众,两相映衬,自然更不入林姑老爷的眼。”
袭人深谙宅中分寸,从不敢肆意非议外府权贵,哪怕满心芥蒂,也只含蓄隐忍,句句点到为止:“他借故将二爷送回,看着是因二爷顽劣、不堪教诲,实则是心底轻视,不愿费心雕琢,也不愿与咱们府里多牵扯。”
“老爷最重家风体面,知晓内情,只当二爷在外丢人现眼、惹人轻贱,这才动了雷霆之怒。说到底,是这一趟林府之行,埋下了祸根。”
她嘴上不曾痛骂林家半句,可心底深处,早已悄悄存下了芥蒂。
只可怜宝玉懵懂顽劣,一番寻常嬉闹,竟落得满身伤痕、受尽委屈。
二人正暗自郁郁,屋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裙裾声响,伴着外头丫鬟轻敛脚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