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温馨”画面，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强行摁进温水里的活鱼——水是暖的，但窒息感是半点没少的。

师姐她坐在石凳上，一手摊开任由谆提圣人慢悠悠补画，另一只手还闲不住地捞了一把瓜子，嗑得嘎嘣脆响。那悠闲自得的模样，跟方才对着二圣努嘴说“高个儿顶着”时如出一辙。

而对他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谆提圣人，正眉间拧成的疙瘩仿佛在攻克什么天地至理。

“这儿，蛇尾收笔的时候力道重了些，颜色淤了些。”谆提头也不抬，指尖凝出一缕清气，在朝澜无名指的甲面上轻轻一抹，那原本微微晕开的竹青色便如活物般自行游走，重新聚成一道流畅的蛇鳞纹。

朝澜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还是提提手稳。我自己画左手的时候老是抖还总是画出来。”

“你惯用右手，左手发力本就受限。”谆提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修行常识，顺手又替她把小指的甲面也修了修，“下次直接用灵气控笔，别硬用手腕。”

“那不是显得没有灵魂！”

“……对几片指甲要什么灵魂？”

盆栽不懂，盆栽大为震惊。

结因圣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比方才真诚了至少六成。

他转向李长寿，语气和煦：“师侄，住处我已让人安排妥当，就在东厢的客院，推开窗便能看见功德池。这几日灵山正值麦收，斋堂新焙了麦芽糖，回头让人给你送些尝尝。”

李长寿的直觉在疯狂拉警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二圣变脸的速度比大师兄逃遁的速度还快，这背后要是没有猫腻，他李长寿三个字倒过来写。

然而识海里那个金灿灿的“住”字还在闪闪发光，老师的意志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违逆。

“……多谢师叔美意。”李长寿拱手，笑容标准得能直接印上《天庭礼仪规范》的封面，官方那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李长寿被突然出现的西昉教弟子引往东厢客院的路上，脑子一刻没停。

他迅速梳理着当前的局势——

弥勒被除名灵山定不在此处，二圣的底气作不了假。

那个谁能在师姐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觉的把弥勒弄走，还能让二圣讳莫如深，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只不过这个答案的份量太重，重到他感觉就算在灵山也总觉得有人在监视着他，过于根本就不是人！

问题在于，那位为什么要这么做？

弥勒虽是西昉教未来佛，那也是曾经的未来佛，如今未来佛的机缘在朝澜师姐身上，他何必多此一举让弥勒诈尸？

还是说它背后还在计划的什么？

李长寿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习惯性地想捏碎几颗棋子推演一番，手指刚动，才想起棋盘没带在身上。他现在是孤身在灵山，身上除了几件随身的法器，什么保命的手段都没来得及布置。

塔爷？？？

太极图？？？

——不对，他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要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需要保命”的处境里？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不要脸的还能直接动手的？！

李长寿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菩提树的方向。

隔着层层叠叠的琉璃叶，隐约能看到石桌旁的三个身影：一个在专心画指甲，一个在慢悠悠地嗑瓜子，一个在负手旁观，偶尔插两句话。金色的灵麦在他们身后翻涌如浪，功德池的水光映着菩提树影，一切都安详得不像话。

那画面，怎么看都是岁月静好，阖家欢乐。

——如果不算上二圣刚才那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架势的话。

李长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着引路的光脚弟子继续往前走。

光脚弟子甚意思？俺在自家地盘你太白金星还要管俺穿不穿鞋的么？？？

走到一半，李长寿忽觉脚下一软。

低头一看，一颗圆滚滚的、翠绿色的菩提子正被他踩在脚下，壳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而他的脚边，散落着足足七八颗同样大小的菩提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了一条线——像是什么人故意撒在这儿等着他踩的。

李长寿：“？”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远处朝澜那双带笑的丹凤眼。

隔着大半个庭院，朝澜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菩提子，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