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拔牙行动

四十八、黎明前的暗影

时间滑向1942年12月9日凌晨，气温比前一夜更低，接近零下十五度。寒星在无云的夜空中冰冷地闪烁，月光给伏尔加河与顿河之间这片辽阔而荒芜的雪原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却也投下浓重的、足以隐藏千军万马的阴影。“上塔洛夫卡”以西约八公里，一片被称为“狼丘”的缓坡高地，如同沉睡的巨兽脊背，静静地匍匐在黑暗里。高地脚下，零星几声枪响或照明弹划过夜空的光芒，打破了绝对的寂静，提醒着人们这里是前线。

高地以东约两公里的出发阵地，寒冷如同有形之物，钻进士兵们厚重的棉衣和毡靴。没有人抽烟，火光在这里是致命的奢侈品。瓦西里中士趴在冰冷的冻土上，脸颊贴着步枪冰冷的木质枪托，透过蔡司望远镜狭小的视野，仔细观察着前方那片朦胧的黑色轮廓——“狼丘”。望远镜是昨天的战利品，光学素质极佳，即使在微弱星光下，也能依稀分辨出高地棱线上铁丝网的扭曲黑影和几个可疑的、可能是机枪巢的隆起。

他的班组被加强到了一个临时突击排，作为今夜“拔牙”行动的先锋之一。安德烈趴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的mp40冲锋枪最后一个弹匣压满子弹，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谢尔盖则在检查着那挺宝贵的mg34机枪，确保两脚架稳固，备用枪管捆扎妥当。伊万和谢苗几个年轻战士显得有些紧张，反复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和手榴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严寒、尘土、皮革和机油的气味，还有一种大战前特有的、紧绷的寂静。

在他们身后稍远的地方，隐蔽良好的炮兵阵地里，炮手们守在火炮旁，炮弹整齐码放在一侧。牵引车的引擎盖用厚重的毡毯覆盖，以防热气暴露目标。坦克引擎低沉地轰鸣着，驾驶员们正在进行出击前的最后预热，废气融入寒冷的夜空。更多的人影无声地在黑暗中移动，那是步兵们在军官和士官的带领下，最后一次确认各自的攻击目标和路线。

亚历山大没能亲自来到前沿。格里戈里耶夫参谋长替他传达了最后的指令，并坐镇前线指挥部协调。司令员仍在发烧，体温徘徊在三十八度上下，剧烈的咳嗽消耗着他的体力。但他拒绝了转移到后方医院的建议，坚持留在指挥部行军床上，守着无线电和电话。此刻，他裹着两件军大衣，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半靠在用弹药箱垫高的床铺上，脸色在昏暗的马灯下显得潮红而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在疲惫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紧紧盯着挂在对面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地图上，一个用红铅笔新标出的、尖锐的箭头，正指向“狼丘”高地。

“都准备好了，司令员同志。”

军医量完体温，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赞成的担忧。

“水。”

亚历山大的声音嘶哑，他接过水壶，小口地吞咽着冰冷的开水，试图压下喉咙的灼痛和想咳嗽的欲望。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知道“牙”能不能拔掉，这关乎到下一步，是让已经精疲力竭的部队获得更长的休整，还是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将西进的大门再撞开一道缝隙。他了解格里戈里，也了解他手下的指战员，但战争从无定数，尤其是在这决定是“大踏步前进”还是“小步快跑”的关头。他挥了挥手，让军医和闲杂人退开，只留下一个最得力的副官守在通讯器旁，随时准备接收和传递消息。

四十九、出鞘

凌晨四点整，格里戈里耶夫在设于“上塔洛夫卡”西面一处坚固地窖中的前指，借着昏暗的灯光，对了一下表，然后对守候在旁边的通讯参谋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清晰：“开始。”

没有总攻时那种地动山摇的、覆盖性的炮火准备。“拔牙”行动追求的是突然和精准。首先发难的是经过精心计算、秘密前推的直瞄火炮和“喀秋莎”火箭炮的一个连。目标不是整个高地，而是侦察确认的、高地上几个关键的火力点、疑似指挥所和重武器阵地。

“咻——轰！”

“咻咻咻——轰轰轰！”

短促而尖利的呼啸声划破黎明前最黑暗的寂静，紧接着，远处“狼丘”高地的山脊线上，几团耀眼的橘红色火球猛地炸开，在黑夜中格外刺目。爆炸声并不特别密集，但异常准确。刚刚还一片死寂的高地，瞬间被爆炸的火光和翻腾的烟尘撕开几道口子。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苏军攻击部队，如同离弦之箭，从隐蔽的出发阵地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