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苏州虎丘,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往年这个时候,游人如织,有踏青的士子,有携家带眷的商人,有撑着油纸伞的妇人;山门外的长街上,卖糖人的、卖风筝的、卖花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今年,皇帝和禁军南下,扬州府血流成河的消息已经传来;在某些人的添油加醋下,这里已经是一片迎接世界末日的气氛。
往山上走半里地,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这是太仓张家的一处别院。
同时,这里也是复社的总部。
此刻院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往来的游人走到这一带,很自然地绕开了。
院墙里头,一间宽敞的厅堂中,此刻正坐着三四十个人。
上首坐的是大名鼎鼎的太仓张溥,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他的左手边坐着原南京户部侍郎钱龙锡,右手边坐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士绅,都是苏松常镇一带说得上话的人物。
可整个厅堂里的气氛,比往日沉重得多。
“诸位,皇帝已下旨拆分南直隶,黄运泰已接任苏松总督,在临时省府扬州开始执行行政事宜。”
“他干的第一件事情——两淮盐运使聂文林因为和盐商走的太近,已经被下狱问斩;扬州知府徐伯徵则被免职为民,流放海外了。”
张溥说完,厅中原本就焦躁的暗流化为一阵让人烦躁的议论声。
皇帝在扬州大开杀戒,盐商被杀了个精光,明日是谁?后日又是谁?
“罢市罢学,这小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之计,也只有引发民变,才能让他收手了。”钱龙锡是东林老人,自然有着路径依赖。
但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开口:“如今跟以前不一样了——皇帝弄了个什么大明日报,天天在街上念给百姓听;又在江北发盐发粮,大肆收买人心。”
“咱们以前吆喝一声,满街的人跟着走;如今百姓受了蒙蔽,怕是行不通了。”
张溥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所以说,大家都拿出银子来吧……只要渡过了这一关,多少钱都能赚回来。”
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话题,一早就有这个提议了;但对于士绅们来说,出钱?比要命还难。
……
在厅堂的角落里,钱谦益和张采坐在一张小方桌旁,离众人稍远一些,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钱谦益端着茶碗,目光从那些议论纷纷的士绅身上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无奈:“没用的,这些人留着银子买棺材都不会拿出来用在大事上;而且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也没什么用,皇帝其势已成,出多少都买不回人心。”
张采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钱不是花给百姓的。”
钱谦益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看着他:“那花在哪?”
张采没有隐瞒,坦然说道:“嘉靖年间,倭寇旧事。”
钱谦益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嘉靖年间闹了十几年的倭寇,不全是日本人,或者说其实就没几个日本人。
他们绝大多数是沿海的流民、失地的渔民、被官逼反的百姓,还有一部分是暗中资助他们,甚至亲自下场和胡宗宪掰手腕子的海商和士绅。
钱谦益脸色郑重了一些:“你要用嘉靖年间的老办法?这种事情你不和他们说实话能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