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漠南草原还没有真正醒来,残雪斑斑驳驳地覆在枯黄的草茬上。
定国公徐希皋站在一处缓坡上,双手叉腰;他的眼前,是一条正在延伸的巨大铁蛇。
两条长长的铁条,被无数根横木托着,平平整整地铺在碎石路基上,从身后的地平线延伸而来,又向前方延伸而去,一眼望不到头。
工地上热火朝天——上千名工人分成数组,挖路基,铺碎石,扛枕木,抬铁轨;号子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监工声嘶力竭的吆喝,
远处的旷野上,无数辆马车排成长龙,驮着中原的粮食和钢铁,草原的牛羊和木材,在那巨大的铁蛇身上来回游走。
徐希皋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
在他的想象中,北伐这种事情,应该是铁骑铮铮、旌旗蔽日;千军万马列阵草原,号角声震天动地;他定国公一身铁甲立于阵前,拔剑北指,然后大军潮水般涌去。
就像永乐大帝五征漠北那样,气吞万里如虎。
可他的北伐,和历史上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出京那天,没有诏书,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军队……那都是后续才集结北上的。
而他,堂堂定国公,京营总管,此刻站在这个工地上,唯一的任务就是——防止蒙古人来捣乱。
皇帝说的好听,什么“沿铁道北伐”,这分明就是来当保镖嘛!
想到这里,徐希皋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他旁边,三千营主将马世龙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小刀在地上戳蚂蚁洞。
三千重装铁甲骑兵——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来,因为如今铁道还没修到归化城,还在北庭都司境内;只不过徐希皋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精神,把他们拉来草原上溜溜,权当练兵了。
“国公爷,”马世龙抬起头,一脸幽怨地望着徐希皋,“咱这到底算北伐还是北游啊?”
徐希皋没搭理他。
马世龙又叹了口气,继续戳蚂蚁洞。
……
……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从西边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大明的文官服色;等到来人翻身下马,徐希皋才看清,是北庭都司巡抚梁廷栋。
梁廷栋已经在草原上吃了两年沙子,把这片新归附的土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皇帝信任;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快步走了过来。
“国公爷,”梁廷栋拱了拱手,忍不住笑了,“看您这脸色,怕是不太高兴?”
“高兴?”
徐希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北京特有的油滑和刻薄,“梁大人,老夫今年五十五,以现在这个速度,等铁轨铺过大漠,老夫差不多寿终正寝,你到时候就把我埋在那边算了,省的来回奔波。”
梁廷栋配合地笑了一会,笑完之后语气认真起来:“国公爷别急,这不是路部新设,组织这种级别的工程尚未得心应手么?”
“不过下一批征召的工匠和民夫已在路上,两万人——到时候铺路的速度能翻三倍。”
“两万人?”徐希皋眉头一挑。
“两万。”梁廷栋竖起两根手指,“大明吃不上饭的百姓还是太多,咱们这管饭又给工钱,不怕没人来。”
徐希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梁廷栋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说道:
“国公爷,您也别生闷气,您这么想——你大明定国公徐希皋,会是咱们华夏历史上最后一个北伐哈拉和林的大帅;九泉之下见了卫霍李靖李文忠哪怕永乐大帝,您都可以挺着胸膛和他们说一句——你们这些打下来又守不住的……都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