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那个自称“奉李永芳之命前来请降”的汉军旗信使——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是很久没有听人这么称呼过自己;然后慢慢地、像是卸下了一副背负了太久的铠甲一样,舒展开来。
……
……
崇祯登基的第一天,就控制住了魏忠贤,并清理了锦衣卫;当时他给了田尔耕许显纯等锦衣头目两个选择,一是按国法处置,二是替大明赴辽东刺探军情。
田尔耕他们选了第二条,并且说“愿为大明深入虎穴,九死无悔。”
最初崇祯只是想把锦衣卫控制在手里,田尔耕这帮人能滚蛋就行……至于辽东,能有点效果最好,没有用的话就当流放了,也无所谓。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真的在辽东潜伏了下来,并且发回了许多情报。
袁可立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甚至他和田尔耕之间一直有联系;只不过田尔耕使用的是密探代号,二人也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而李若琏,虽然执掌锦衣卫,但因为辽东这条线掌握在袁可立的手中的关系,直到今天才是第一次听说这里的针是田尔耕,心中的震惊之情自然是难以表。
都说建奴善于用间,但那只是大明的舆论场被清流官员把持,这种隐私之事上不了台面罢了;
事实证明,在孙承宗袁可立这些老银币的操盘下,大明的间谍体系一点也不输给那些沐猴而冠的异族们。
这三年里,建奴兵力部署、粮草调动、内部矛盾……全部在大明君臣的注视之下。
崇祯走到田尔耕面前,弯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田卿,朕代禁军数万将士,对你道一声谢。”皇帝长叹一声,“龙井关那一仗,若不是你的情报,朕不会打的那么顺利,不知道还要多付出多少伤亡。”
田尔耕的眼眶微微泛红,摇摇头:“陛下重了。”
“臣当年在魏忠贤手下做事,手上也不干净;陛下不杀臣,已经感激不尽了;能为陛下做点事,是臣赎罪的机会。”
崇祯笑了笑:“过去的事情不提了,等这一战打完,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田尔耕有些意动,但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崇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刘兴祚呢?他现在在哪里?”
刘兴祚是袁可立推荐后,锦衣卫秘密联系上的;作为黄台吉的白月光,这人天生就能接触到第一手的情报。
辽东三年,田尔耕许显纯他们负责八旗军力部署,而建奴之间的高层权力斗争方面的消息则全部来自刘兴祚。
田尔耕回复道:
“代善决意出战之后,刘兴祚就去了沈阳;臣觉得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但刘兴祚说他老母妻儿在那里,他想在那里堂堂正正地归附大明。”
崇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呢?”崇祯问,“你怎么成了李永芳的信使?”
田尔耕苦笑了一声:“臣这三年一直混在汉军旗里——李永芳此人多疑,但他对手下的汉军将领管得并不严,只要你能打,他就不太在意你的底细。”
“臣这些年表现得很低调,不显山不露水,慢慢地混到了一个中级军官的位置,手底下管着三百来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这次建奴倾巢而出,臣跟着李永芳到了辽阳;代善战败的消息传来,李永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
“于是臣主动请缨,说来做信使,探一探朝廷的口风;李永芳正愁没人敢来,便应了。”
“不过,臣是打算过来找袁督师表明身份的,然后就不回去了……省的被自己人当敌军砍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陛下,倒是意外之喜。”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