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开口:
“汉军旗的事情,你怎么看?”
田尔耕沉吟了片刻,认真地说道:“陛下,汉军旗主要由三批人组成,一是李永芳等主动投靠、替建奴卖命的将官,二是昔年辽东失陷后走投无路的士兵,三是原本只是普通百姓,被建奴奖赏抬旗,进来这大军营也只是来混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这里面有为虎作伥的,有随波逐流的,甚至有偷偷帮着汉民往毛大帅那边跑的……成分复杂,不可一概而论。”
“如今李永芳等将官给下面说朝廷向来视辽东汉人为猪狗,投降了也必被陛下诛杀,才鼓噪着这一口求活的士气没有泄。”
“不过军中已经断水断粮,撑也撑不了几天了。”
崇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背着手在帐中走动了几个来回。
“军队投降,朕本不想容忍;当了兵吃了粮,就该有当兵的骨气。”
“但是,”崇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朕也知道,过去那些年的明军是什么样子。”
“打仗天马行空,粮饷拖欠不发,打了胜仗文官领功,打了败仗武将顶罪——兵不像兵,将不像将,朝廷不像朝廷,皇帝也不像皇帝。”
“在这种情形下,说‘骨气’两个字,确实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崇祯走回椅前坐下,“汉军旗这些人,朕可以不赶尽杀绝;但朕有三条必杀红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然说道:
“第一,以李永芳孙德功为首,所有原大明游击以上武将、兵备以上文官;这些人不死,那些殉国的文武官员算什么?”
“第二,当年浑河大战时,临阵倒戈向戚家军和白杆兵开炮的叛军——哪怕只是搬运弹药的杂兵,也全部诛杀,一个不留;否则对不起从川浙千里而来,战死在浑河岸边的将士。”
“第三,投敌之后为虎作伥、手上沾了汉民鲜血的刽子手——在建奴迁界禁海时屠杀百姓的,在建奴南下时替他们充当前驱、屠村灭寨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崇祯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其余的人,可以免死,流放南洋吧。”
田尔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抱拳,声音沉稳:“陛下,臣斗胆,请陛下给臣一夜的时间。”
崇祯抬眼看着田尔耕,眼睛里带着审视。
田尔耕道:“汉军旗的中下层军官,臣在三年里结交了不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对李永芳并没有多少忠心。”
“李永芳这个人刻薄寡恩,平日里克扣军饷,驱使下属如牛马,中下层军官对他多有怨;只是慑于他在黄台吉心中的地位,不敢造反。”
“如今黄台吉已死,陛下大军压境,李永芳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臣以为他们很愿意把李永芳绑了,换一条活路。”
“臣今夜潜回去,暗中联络一下,明日天亮之前,就能把李永芳和那几个浑河叛徒绑到陛下的营前。”
崇祯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袁可立。
袁可立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此举若能成功,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省却一场攻山之役,减少我军伤亡——臣以为,可行。”
“好,那就一夜。”崇祯点头,“若是不成,你早点溜走,免得被炮火误伤。”
田尔耕单膝跪下,重重地抱拳:“陛下放心,天亮之前,臣一定把李永芳绑来。”
……
……
田尔耕的身影融入了那片黑暗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已深了,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明军大营中灯火通明,戒备森严,袁可立下令各营今夜加双哨,甲鞍不卸,火炮上膛,随时准备迎接可能发生的变乱。
到了四更天,远处的土丘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隐隐传来嘈杂混乱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