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丘上黑压压的汉军旗阵中,无数双眼睛在望着那个孤零零走下山坡的身影。
他来到明军阵前,高喊了一声“我是信使!”便不再作声,原地等待。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看了崇祯一眼,后者点点头;李若琏飞身上马,通过已经列阵完毕的明军,来到这人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冷地问:“什么人?”
“信使。”对方抬起头,看见李若琏身上的飞鱼服,目光微微一凝。
不过他还是低下头去,声音沙哑,“奉李永芳之命,请降。”
李若琏皱了皱眉头,朝身边的骑兵歪头示意。
两个人翻身下马,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腰间没有兵器,靴筒里也没有,一模裤裆,没有硬物,连发髻都被拆开抖了抖,确认没有藏着什么毒药或者暗器。
“走吧。”李若琏调转马头,在前面带路。
信使被两个骑兵夹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地,朝明军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看见了大明的军队——整齐的火炮,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游弋的骑兵……信使面无表情,只是脚步似乎越来越沉。
到了中军帐前,帐前站着魏真和几名宦官,又仔细地搜身一次后,才让他进去。
宦官的出现似乎终于让这信使确认了些什么,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小人……”他的声音在发抖,“罪臣……叩见陛下。”
这话一出,帐中人人变色——皇帝的仪仗还在后面,崇祯一身锦衣卫飞鱼服,甚至都没有坐在主位上。
魏真和李若涟刚要拔刀,就听见那信使不慌不忙地说出四个字:
“——九死无悔。”
这话一出,袁可立和崇祯同时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后者还抬了抬手,示意卫士退下。
“抬起头来。”崇祯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那人跪直了身体,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崇祯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清场——帐外二十步内,不许有人。”
侍卫们退下,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崇祯、袁可立、李若琏和魏真四个人。
袁可立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崇祯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感慨:
“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了……田都督。”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袁可立露出了恍然的神情,魏真则好奇地打量了那人一眼,只有李若琏猛地睁大了眼睛。
田都督?
锦衣卫左都督——田尔耕!?
那个在魏忠贤倒台后被清算、下落不明、但皇帝一直没有明发革职或者处死的旨意,所以理论上来说现在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田尔耕?
田尔耕——那个自称“奉李永芳之命前来请降”的汉军旗信使——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是很久没有听人这么称呼过自己;然后慢慢地、像是卸下了一副背负了太久的铠甲一样,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