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东昌府城内外忽然多了几个生面孔。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操着山东口音，走街串巷，专往那些破旧的茅屋、窝棚里钻。

见了穷苦人家，二话不说，先递上几十文铜钱，然后笑眯眯地说：

“公羊先生派我来看望大家的。”

“先生说了，曹知府在执行的新政就是咱们的起事，不用你们去死磕流血。”

“谁要是让你们去作乱，谁就是想害你们，是官府的探子！”

白莲教在山东传了两百年，信徒们听惯了“弥勒降世”“换天改命”的口号，从来没听说过公羊先生还会发钱让人听官府的话。

但是这个说法又很合情合理有没有？

百姓们拿了钱去买米买菜，填饱了肚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就松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起事啊，太好了。”

“以前那些骗我们去和官兵拼命的都是骗子，不得好死！”

“听说北直隶那边也是这么搞的……那边也有咱们的人？”

“当然了！”

气氛很快从“公羊先生准备起事”变成了“公羊先生发钱让大家听话”。

原先那些摩拳擦掌准备跟着“公羊先生”大干一场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少数派。

他们试图辩解，说真正的公羊先生绝不会说这种话。

可没人听他们的——那些拿了钱的邻居、亲戚、朋友，已经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们了，毕竟官府那边一直张贴着通缉煽动民怨之人的榜文。

“你说人家是假的？那真的公羊先生在哪里？他倒是也发钱啊。”

一句话。堵得那些激进分子哑口无。

……

曹文衡坐在签押房里，听差役禀报说城里忽然出现了一群流民来到府衙门口，要去曹知府给他们介绍工作，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案卷上。

“你说什么？”

差役又重复了一遍。

曹文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后堂。

皇帝正坐在后堂的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公羊传》，看得津津有味。

“陛下，”曹文衡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掩不住语气里的震惊，“您的法子真灵，百姓们真相信了东厂的话，拿他们当白莲教的首领了。”

崇祯抬起头，笑了笑：“你也是……在他们的说法里，你是本教主的大护法。”

曹文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自认为什么招数都见过，可这招实在是——匪夷所思。

“皇上，您这是……以毒攻毒？”

“差不多。”崇祯放下书，“白莲教的根基在百姓的苦日子；只要百姓还苦着，你杀一批，过几年又长出一批。”

“但反过来，如果百姓的日子好过了，白莲教自然就没人信了。”

“可万一真正的公羊先生站出来拆穿呢？”曹文衡问。

“那正好。”崇祯的笑容更深了，“他站出来，朕的人就能抓到他；他不站出来，那就看着自己的名号被朕用烂，变成官府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