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朝野上下，议论最多的不是三法司和五寺的改革，而是那个商品质量法案。

虽然在大明的士大夫看来，商品质量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自古以来，立规矩就是皇帝一独断的事情。

如今皇帝在立规矩之前咨询各方的意思，那自然人人都叫好。

当然，在大伙心中，皇帝的做法还是略有瑕疵——怎么能咨询泥腿子的意见呢？这种事情不应该召集读书人商议么？

但这次这什么商品质量……鸡毛蒜皮的小事，确实也不是咱们士大夫的舒适区，想插嘴都找不到切入的角度。

总不能说你比铁匠更会打铁吧？还是比马夫更会养马？

算了，不管怎么说，不独裁就是好事。

于是，在一片谨慎地赞誉中，商品质量法草案出炉，皇帝在大朝会上廷议之后，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

众臣原本以为皇帝会呵呵一笑，轻描淡写说那以后就照此办理吧。

可没想到皇帝的出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当场在皇极殿外设案焚香祭告天地，郑重地加盖“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玉玺。

一式三份的法案，一份烧掉告知天地祖先，一份皇宫留存，一份交由大理寺颁行天下，并下旨宣布法案生效。

这么郑重其事地操作让所有人都看呆了，终于有人隐隐察觉到皇帝的目的。

但还没有组织好语劝诫，崇祯微笑着立刻抛出了下一道圣旨：

——立法意见征集：皇明商业法。

众臣哗然。

……

……

“退朝吧。”崇祯从御座上站起来，打算开溜。

几个声音立刻就从班列里炸了出来。

“陛下！”“陛下且慢！”

刘宗周快步走出，甚至往前多走了几步。

旁边的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看他那架势，如果崇祯准备强行开溜，他可能都想上去拽皇帝的衣袖。

崇祯知道今天走不了了；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讪讪的笑。

“敢问陛下，您是打算后续立法，皆照此例么？”

刘宗周紧紧地盯着崇祯，似乎在等他给个解释。

如果只是关于商品质量，参照百姓意见立个规矩，那其实无所谓。

但商业法案，已经到了士农工商四民之一的程度，如果再让皇帝用这个路径立法，那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弄个《士林法》出来？

崇祯嘿嘿一笑，并没有被人看破心思的尴尬。

他确实有用礼仪来为这种立法赋予神圣性，再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先造成既定事实的想法，但既然被人看破，那也只能跟他们磨嘴皮子。

“是。”他点了点头，诚恳道，“这不好么？比皇帝一独裁好吧。”

刘宗周拱了拱手：“以百姓之心为心，此古之圣王所求而不得者；陛下行之，实乃社稷之福。”

崇祯看着他，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

“老臣敢问，今日立一法，明日又立一法，陛下是否有法家治国之意？”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凝固了。

法家治国——这四个字在大明的朝堂上，比“谋反”好不了多少。

秦以法家强，亦以法家亡，这是每个读书人都知道的故事。

法家的“明赏罚、严刑律”，在儒家看来，就是“以力服人，非心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