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家的“明赏罚、严刑律”,在儒家看来,就是“以力服人,非心服也”。
崇祯笑道:“刘卿,朕问你——立规矩就是法家么?”
刘宗周愣了一下。
“周公制礼,是不是立规矩?孔子作春秋,是不是立规矩?孟子‘仁政’,是不是也得有个‘政’才能‘仁’?”
“这部《商品质量法》,虽然有些惩罚性质的条款,可这就算法家了?”
刘宗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崇祯的语气忽然温和了一些:“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法家只讲规矩和赏罚,那老百姓就会只知守法,不知廉耻。”
刘宗周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正是他心里想的。
“陛下明鉴。”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法家之术,可以强国,不可以治国。”
“商鞅变法,秦一统六国,不可谓不强;可秦二世而亡,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旁边的几个大臣微微点头,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崇祯站在那里,听着刘宗周把话说完。
呵,秦朝那都是好的,至少秦律里没有“不是你撞的人为什么要扶”或者“收了彩礼就退婚算活该”。
老刘还是见识少,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礼崩乐坏。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刘卿,你说的对;可你有没有想过——规矩和教化,是什么关系?”
“我猜你想的,是竞争关系。”
刘宗周愣住了。
“比如拿了别人的银子就得交付对应的东西,儒家认为这是礼,是应该,而法家认为,这是法,是不得不。”
“所以你见朕立规矩,就怕我把这天下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变成不得不做的事情。”
刘宗周和旁边的人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在朕看来,法家是底线,儒家是希冀;两者应该是基础和上层的关系。”
“铁匠打好刀,农夫种好地,商人做好买卖,是他们的本分。”
“可光本分就够了吗?商人的买卖若是赚尽了天下的银钱,让老百姓冻饿而死,他一句我没有犯法,法家能拿他怎么样?”
“这种事情,就只能靠儒家去治理,要教化他不能这么做,若他一意孤行,则为禽兽也。”
“刘卿,我这不是在轻儒家,而是赋予你们更重的责任。”
大殿里沉默了很久。
刘宗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知道皇帝说的那些话里,有真有假,有实有虚;可皇帝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听明白了——皇帝不是不要士大夫了,是要士大夫做更体面的事;不是不要教化了,是要给教化打一个更结实的地基。
这个道理,他能接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陛下……臣明白了。”
他没有说“陛下圣明”,也没有说“臣附议”,只是说“明白了”。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有分量。
崇祯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别的。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商品质量法》已经颁行;《商业法》的立法意见,即日起开始征集。征集的范围,跟上次一样——士农工商,皆可陈奏;通政司设专柜接收,限期三个月。”
他顿了一下。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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