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纪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眼前这片地,沟渠笔直,田垄齐整。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朝不远处那排青砖房子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须发略有花白的中年人迎了上来,穿着短褐,脚蹬草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脸上却架着一副西洋来的玳瑁眼镜,看着不伦不类的。
“草民陈经纶,见过伯爷。”那人抱拳作揖。
张国纪不敢怠慢,赶紧还礼,他本就是在皇帝的指点下来取经的。
陈邦弼微微欠身,然后径直说道:“张大人来意,草民已经知道了,咱们边走边说。”
二人沿着田埂往深处走,陈经纶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给张国纪指指点点:
“如今的皇庄,除了陛下交代的土豆和番薯之外,还试种了不少别的东西;国子监农学院负责培育的种子;我这里负责试种和整理经验,推广到府县里去。”
“这是‘金包银’麦种、这边是‘铁秆青’豌豆、那边——”
张国纪点了点头,问道:
“我听陛下说,如今皇庄都不用佃农了?”
陈经纶慢悠悠地开口:“是,佃户那套法子,行不通。”
张国纪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现在的皇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农户以个人身份从皇帝手中租用土地,租子很低,一租就是五十年起步;当然,没有特殊情况,到期也不会收回。”
“第二种情况,就是我以商户的身份向皇帝租用土地,再招募雇工来耕种。”
他伸手一指田间地头那些正在劳作的人,“您看那些人,每人每月三钱银子,农忙时加到五钱;管吃管住,逢年过节有赏钱;干得好的人,年底还有分红。”
张国纪有些没听懂,问道:“这雇工和佃农……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陈经纶笑道,“佃农之前是给地主交租子,多出来才是自己的,等于旱涝农时的风险都压在佃农身上;而现在雇工拿的是固定的收入,风雨保收。”
“另外,地里种什么也不需要雇工操心,只要干活就有收入,当然稳定许多。”
张国纪点了点头。
“当然,雇工制也有雇工制的难处。”陈经纶微微苦笑,“除了制定种植计划,规避风险之外,就是管人。”
“你得像管军队一样管人,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不然下面的人糊弄你。”
“还有……干得好的人,别的农场出高价挖;干得不好的人,你又不能随便辞——辞了没人干活。”
“这两年我们摸索出一套法子:骨干雇工签长约,五年一签,年底分红;临时工按月结算,农忙时多招,农闲时少招;可这法子也还在试,不敢说就对了。”
张国纪点了点头,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便朝陈经纶拱了拱手:“陈先生,您是农业上的行家,下官还有一事请教——太仆寺要种马草,自然是苜蓿最佳;您有什么办法再提高点产量么?”
陈经纶捋了捋胡须,他是农事大佬,自然对马料非常了解。
马吃饭和人吃饭差不多,都需要主副搭配;各种豆料精粮相当于人嘴里的“菜”,而“饭”是各种各样的干草,以苜蓿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