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参见陛下。”
“国丈免礼,坐。”崇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张国纪谢了恩,坐下来。
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看着不像个国丈,倒像个教书先生。
这是大明勋贵当中为数不多像个人的,没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历史上崇祯穷疯了的时候捐了不少银子,最后亡国时自尽殉节。
而且他现在身上还挂着个官职——太仆寺正卿。
“朕今天请国丈来,是想听听太仆寺的事。”
崇祯开门见山,“太仆寺管天下战马,可朕看这几年边关的战马越来越少,马价越来越高……国丈给朕讲讲,怎么回事?”
张国纪接过棠儿上的茶,捧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太仆寺的事,说起来话长。”
“国初时,太祖皇帝设马户,专司养马;南北两京各设南北太仆寺,负责管理这些马户。”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了些。
“可,马户不同于其他匠户——比如晒盐、泥瓦、木工,说到底只要出个人卖力气就行。”
“马要吃草喂料,马户就得多种几亩地,还得花钱雇人;再加上马匹生病了要吃药等零碎的开支……和其他匠户比起来,不但要出力,还得花钱。”
“百姓不堪重负,这法子也就行不通了。”
崇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国纪不知道是没想到真实原因还是没敢说,但崇祯已经猜到了本质。
——马户们是大明土地兼并的第一批受害人。
大家都是泥腿子,凭啥你的地比别人多,不占你的占谁的?
“所以到了嘉靖年间,朝廷改了法子;马户不再养马了,改成折银缴纳。”
“太仆寺收了银子,统一到蒙古去买马;这样马户轻松了,太仆寺也省事;可这个法子,刚开始还好,后来就不行了。”
“为什么不行?”崇祯问道。
张国纪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两个原因。”
“第一,太仆寺没有那么多人去挨家挨户地收银子,折银缴纳是各地县衙代收的。”
“大明的户籍败坏,一个县里有多少马户,没有人能说的清楚;因此,收上来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第二……过去的几位陛下或首辅,都觉得太仆寺有钱。”
“所以缺钱的时候,时不时从太仆寺挪一笔;说是借,但也没见还过。”
“神宗皇帝给福王修王府,从太仆寺挪了五十万两;沈一贯做元辅时,又挪了三十万两;到了天启年间,魏忠贤也从太仆寺挪过银子……”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崇祯心中翻了个白眼——万历给老叔朱常洵修王府报价不是三十万两么,怎么这里挪走了五十万?这也要黑一笔……
他知道太仆寺有问题,可没想到问题这么复杂。
崇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转而问道:
“那么改收银子之后,前线的马草是怎么供应的?”
张国纪想了想说道:“马草原有三项——田赋草、秋青草、屯草;分别从州县、卫所、军屯而来。”
“正统之后,也逐渐改成了折收银两,向民间召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