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贾继春怎么回事!”
刑部尚书周士朴把公函往案上一拍,胡子都翘了起来。
“这鸡毛蒜皮的破事也推到刑部来!他是顺天府尹还是我是顺天府尹?”
堂下伺候的书吏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周士朴今年六十出头,干了半辈子官,在哪里就做好哪里的事情。
他抓起公函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气——
“袁师傅熟食铺与张记营造饭食纠纷一案,因涉刑部所属工地,事权有属,未敢擅专,谨移刑部核办。”
“事权有属?”周士朴冷笑一声,“照他这么说,以后六部各判各的案子好了,要顺天府做什么?要大理寺做什么?”
正说着,侍郎张光前从门外进来了。
“大人息怒。”张光前行了礼,劝道。
周士朴把公函扔给他:“你看看,你看看,这种案子也好意思往上推?”
张光前接过来,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然后把公函放下,沉吟了片刻。
“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个案子……确实有些棘手。”
周士朴抬眼看他:“棘手?一个卖吃食的和一个管采买的打起来,有什么棘手的?”
张光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门口,把门掩上了。
周士朴眉头一皱。
“大人。”张光前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西城根儿那是刑部的工程不假;可这如今供应这工地饭食的那铺子,东家叫贾维玥。”
“贾维玥?”周士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谁啊?”
张光前的声音更低了,“贾维钥的姻亲,是……左都御史孙居相。”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士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贾继春那个老狐狸,哪里是“事权有属”,分明是闻着了味儿不对,把这烫手山芋往外扔。
他看了看张光前:“那又如何?这案子明显原告没道理啊,哪条王法规定一定得吃他家的饭?”
张光前拱手:“话虽如此,可若是为了这点事情驳了左都御史的面子……何必呢。”
周士朴沉吟半晌。
大明如今有一堆挂着左都御史头衔的官员,但真正在都察院衙门里坐签押房的,只有孙居相一人。
左都御史……官之首,掌天下官员的风纪监察;而且上到里通外国贪污受贿,下到衣冠不整乱搞男女关系……没有他们不能骂的。
而且现在他们不太敢骂皇帝,更是把目光集中在官员们身上。
一本弹劾上去,内阁阁老们都要掉层皮,何况他这小小的尚书。
周士朴叹了口气:“你既然知道内情,就由你来审吧;该怎么判,你自己拿捏。”
张光前叹了口气,躬身道:“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办理。”
……
三天后,刑部开堂。
“了不得,”茶楼里的闲汉嗑着瓜子,“这袁师傅怕是要栽。”
“可不是么?这点小事都敢闹到刑部去,肯定是有人撑腰的;袁师傅一个卖吃食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议论归议论,到了开堂那日,刑部门口还是围了不少人。
袁师傅的掌柜姓周,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不像是会打官司的人。他身边站着那个小伙计,一脸愤愤不平,还在嘟囔着“明明是他们的错”。
对面站着刘管家,一身簇新的绸衫,身后跟着两个家仆,神态从容,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赵大站在证人席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