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镶是被两个士兵架着送进那片白色帷帐的。

他其实觉得自己不用人架——腿上挨那一刀是不轻，但骨头没断，血也流的不多，拿根粗点的树枝拄着，自己走路都没问题。

可架他的那两个小子不听，非说“医护兵说了，但凡见血的都得送”。

姜镶懒得跟他们争，躺在担架上穿过帷帐入口，被眼前的场景镇住。

大明以前的伤兵营是什么样？几顶破帐篷，地上铺层干草，伤兵像咸鱼一样一排排躺着。

没人管，没人问，运气好的有口热水喝，运气不好的就那么在血里屎里泡着，等死。

死了就拖出去，草草埋了，连个记号都没有。

可眼前这是什么？

帐篷一顶一顶整整齐齐，顶上还挂着各色三角旗；中间搭着走廊，铺着木板，担架和小推车在上面来来去去，轮子碾得咯吱响。

空气中没有伤口腐烂那种恶心的味道，只有草药味，还有一种冲鼻子的味道——讲武堂的时候已经学过，那是烈酒，用来洗伤口的。

最让他吃惊的是，没有惨叫。

不是没有伤兵——透过那些飘动的帷帐，他能看见帐篷里面躺满了人；有的在动，有的一动不动，但没有人叫。

顶多有人哼哼几声，像猪圈里睡觉的猪。

“这边！”一个胳膊上缠着青丝葫芦的年轻人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刀伤，没伤骨头，失血不多；绿区，丙七。”

姜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担架兵接过去，往左边一拐，进了一顶挂着绿旗的帐篷。

帐篷里摆着十张床，有几张床上躺着人，他被放到一张空床上。

“等着，一会儿有人来。”担架兵扔下一句话，跑了。

姜镶坐在床上，左腿伸着，眼睛四处乱转。

帐篷深处，有个中年医生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手脚麻利地往人家胳膊上缠绷带；那伤兵呲牙咧嘴的，但愣是没叫出声。

再往里，有个年轻的女医护兵正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往一个不能动弹的伤兵嘴里喂；喂完了还拿毛巾给人家擦嘴，跟伺候小孩似的。

姜镶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当年在山西，有一回他父亲手下一个百总受了伤，肚子上被捅了个窟窿。

他让人把那个百总抬到帐篷里，找了个随军的郎中来瞧；那郎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然后就走了。

那个百总叫了三天三夜才死；死的时候，伤口里全是蛆。

姜镶那时候觉得，打仗嘛，就是这样；死就死了，不死是命大。

可现在——

“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担架从外面冲进来，上面的人浑身是血，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着。

一个年轻医官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我做不了，得请陈老。”

姜镶竖起了耳朵，陈老？

片刻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掀开帷帐走了进来；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外面罩着医护甲，甲上全是血。

老头背对着姜镶，走到那伤兵面前查看。

姜镶觉得老头的背影有些眼熟，但还没想起来，就看见那老头开始锯腿。

血溅在老头脸上，老头连擦都不擦；手稳得跟铁钳似的，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焦，又准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