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口的消息和高鸿中的信，几乎同时送到范文程手上。

彼时他正在自己的帐篷里对着舆图发呆，镶蓝旗溃败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营，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

然后是这两份东西。

一份来自岳托，语无伦次地描述镶红旗如何在一条山沟里被明军伏击，四千人只回来八百。

另一份来自高鸿中，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仓促写就。

范文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向中军大帐走去。

……

离大帐还有十几步，他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我就说不该入关！我就说不该！”

说话的是镶蓝旗旗主阿敏，资格最老的贝勒之一。

“大汗，当初咱们怎么说的？突袭，抢一把就走。”

“现在呢？镶蓝旗没了，整整一个旗被打没了！”

“阿敏。”黄台吉不悦道，“人没了我会给你补，现在哭天抢地的有什么用。”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范文程掀开帐帘，迈步走了进去。

皇太极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阿敏和莽古尔泰站在两侧，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焦躁。

“范先生来了。”皇太极开口，声音平稳，“来得正好……你们刚才说的，范先生也听听。”

“奴才参见大汗，参见二位贝勒。”范文程行礼，站在一旁。

莽古尔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道：“大汗，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明军早有准备，咱们被算计了。”

“大安口丢了，明军就是冲着断我们后路去的！这时候不撤，等什么？”

皇太极却摇了摇头。

“撤？怎么撤？”

“咱们回去怎么交代？八旗出兵，两个旗没了，剩下一群残兵败将？以后还怎么打？”

阿敏沉默了，莽古尔泰也沉默了。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明军打了几场胜仗，就真以为自己能赢了？”皇太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镶蓝旗是怎么没的？靠新武器；镶红旗是怎么没的？靠伏击。”

“他们靠的是什么？不是硬碰硬，是偷袭，是算计，是那些奇技淫巧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咱们的主力还在，只要真刀真枪地打一场，把明军打垮——”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

“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阿敏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皇太极打断他，“你们先回去整顿人马，等我的命令。”

两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行礼退出。

……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皇太极和范文程。

皇太极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范文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会让皇太极不高兴。

但他还是要说。

范文程是最早投靠建奴的汉人之一，另一个是李永芳。

和原本就有明朝官职的李永芳不同，范文程投降之前只是一个秀才；努尔哈赤和黄台吉都希望通过他来表现对汉人的一视同仁和重用之意，所以对他极尽优待。

这人本身也有点歪才，于是成为了黄台吉的谋主；不但出谋划策，还随军征伐，劝降过无数明军，还亲自披甲上阵砍过不投降的人。

这么个沾满无数同胞鲜血的人，最后得了个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