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建奴从哪里入关,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三屯营。
三屯营不是一个营地,而是一座城,是蓟州镇的心脏。
在建奴崛起之前,大明最大的威胁是北方的蒙古,所以蓟州镇一直是九边之首,无论人员、兵力、后勤,都远比其他各镇雄厚。
他们的家底几乎全部堆积在三屯营中。
今夜,三屯营四门紧闭,城头灯火稀疏,城墙上的戍卒靠着垛口打盹。
半梦半醒间,恍惚觉得远处有雷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北方的地平线上,有无数点火光在跳动。
……
总兵府寝卧中,朱国彦正在酣睡。
他被从梦里拽出来时,整个人还陷在锦被的温热里。亲兵的声音像牛头马面在催命:“大帅!大帅!建奴——建奴破口了,前锋已到城外!”
朱国彦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帐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
“城北、城西,黑压压全是人!探马说……说至少三万骑,旗号是正黄、镶黄、正蓝……”
朱国彦浑身颤抖,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蓟镇不是最安稳的所在吗?几年前他给当时的首辅叶向高送八万两银子谋这个位置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有一天建奴会打到他面前啊!
他在这里收了无数孝敬,也送了无数孝敬,喝了两年闲酒,纳了四房小妾;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建奴会真的来。
怪谁呢?朱国彦努力转动思维,却最终只能想起一个死人的名字。
——都怪戚继光。
这家伙在蓟镇干的太好,蒙古人根本不敢往这来,只能往东边的辽镇和西边的宣大碰运气,蓟镇也变成了一个帮其他镇转运粮草的后勤基地;然后将骄士堕,战力全无。
这也是他能从东林党手中买到这个位置的原因。
“大帅……”亲兵还在等他发令。
朱国彦张了张嘴。
他该说什么?召集诸将?披甲登城?分发兵器?
他不知道,他只会修改账本,从军资里消耗一批又一批物资,但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也不知道怎么打。
……
偏厅里已经聚了七八个将领。
朱国彦披着那件还没来得及系好带子的山文甲,跌跌撞撞闯进来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喧哗。
“大帅!怎么办?”
“大帅!请您下令吧。”
所有人都望着他,朱国彦看到了恐惧,看到了期待,甚至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建奴……”朱国彦开口,声音干涩,“来势汹汹,咱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副将吴元勋轻轻叹了口气,他与朱国彦共事一年,深知这位总兵的底细——八万两买个从二品,就是奔着蓟镇军需这块肥肉来的,此刻让他发令守城,无异于让猪上树。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股嫉妒又浮现起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朱国彦哪哪不如自己,却不知道怎么攀上了东林的门路。
而自己呢,武略比他强,喂饱上面的本事也不见得比他差,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
好在后金大汗慧眼识英雄,不但不要自己的孝敬,还送钱给自己花。
如今自己的明主就在城外,正好带着朱国彦过去,让他作为自己的垫脚石。
“大帅,三屯营虽城坚粮足,但兵不满五千,而城外建奴不下三万。”他冷静地分析道,“现在最关键的是……会有援兵吗?”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
蓟镇援兵——遵化、迁安、永平,哪一处不是自顾不暇?
辽西援兵——等他们到,黄花菜都凉了。
京师援兵——那得等圣旨、等各路兵马集结,等不起。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吴元勋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朱国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帅,听说那黄台吉礼贤下士,极重武功,和咱们这拿丘八当猪狗可不一样;咱不如投那边去,吃香的喝辣的,也好过见个文官就得磕头!”
吴元勋看了说话的裨将一眼,有些意外,卧槽你也……
“本帅……”朱国彦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弱,“本帅受国厚恩……”
没人接话,那沉默像一块湿透的棉布,压在他口鼻上,越来越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