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话,那沉默像一块湿透的棉布,压在他口鼻上,越来越沉重。
朱国彦突然意识到,他们都想投降,但想让自己来做领头的人。
但他也没办法抱怨,谁让你的领导呢,人家年年给你送孝敬,不就图个庇护么?
“那、那就……”他闭上眼睛,“……开城门。”
……
窗外隐约传来人喊马嘶时。城西那间僻静的小院里,一个男人睁开了双眼。
他叫孙祖寿,今年五十岁,是朱国彦之前的上一任蓟镇总兵。
三年前,他坐在这座城的正堂里批阅塘报、调遣兵马、修缮边墙;然后被党争牵连,说他“久握兵权,恐生不测”。
阉党说他不舔魏忠贤,是东林的人;东林说他不骂魏忠贤,是阉党的人。
孙祖寿只能卸印归乡,闭门读书。
直到半个月前,一个自称“北直隶商贾”的人敲开他的门,拉开外袍,里面却是锦衣卫的飞鱼服;那人从袖中取出一道封皮火漆尚温的密旨,放在他面前:
“陛下说,请您去三屯营暂住几天,必要的时候,打开这封密旨。”
孙祖寿望着那道密旨,没有问为什么是他,也没有问什么是必要的时候,只是默默收下,收拾东西上路。
……
此刻,窗外骚动愈近愈烈,锦衣卫推门进来:“操,朱国彦要投敌!”
孙祖寿眼皮一跳——建奴围城,总兵投敌,如果这还不是必要的时候,那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了。
他将那道已贴身藏了十日的明黄卷轴重新取出,轻轻展开。
烛火跳动,映出字迹。
“若朱国彦不可恃,诛狱皆可,城守付卿。”
“皇明兴废,在卿一举。”
落款处,是一方小小的朱印——“检身”。
孙祖寿望着那两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锦衣卫扫了一眼圣旨,笑道:“请大帅披甲。”
……
……
朱国彦站在北门城楼下,望着那根粗重的门闩。
四名士卒已握住了闩木一端,只等他一声令下。
他张了张嘴:“开……”
“朱国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高,却像刀子捅进后心。
朱国彦猛然回头。
他看见一个披着旧盔甲的老者穿过肃立的士卒,缓缓走来。
城头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花白的须发、还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孙祖寿!朱国彦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不是……”
孙祖寿没有回答,只是扫视一圈附近的士兵。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先拉拢一批人,再来找朱国彦;但时间来不及,而且孙祖寿觉得……也没有必要。
他从怀中取出那道已被体温焐热的密旨,展开,对着城头那一片惊愕的面孔,缓缓念道:
“朱国彦临阵投敌,奉旨诛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士卒们沉默了一瞬,然后陆续跪倒,没一会儿就无人再站立。
朱国彦的腿软了,扑通跪倒。
孙祖寿走到他面前,低头望着这个三年前顶替他位置的、花八万两银子买下这座城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
刀光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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