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炸了。
几位年过七旬的老臣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丹陛之下,白发散乱,声音嘶哑如破锣:
“陛下!陛下不可啊!英宗殷鉴不远,岂有天子再临险地之理?!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
“万万不可啊陛下——”
科道官如潮水般涌出班列,跪倒一片,朝笏击地声此起彼伏。
有人已摘下乌纱,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一声,两声,三声,血痕蜿蜒。
崇祯俯视着这片汹涌的朱紫色海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朕其实……怕死。”
皇帝的脸上浮现起古怪的笑意。
“但人家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而我大明——天!子!守!国!门!”
……
就在满殿群臣还沉浸在“御驾亲征”四个字带来的巨大震荡中时,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群臣回头,然后,满殿寂然。
那是一口棺椁。
紫檀木为材,髹朱漆,绘金龙,四角包金,螭首衔环。
大明天子万年吉椁的规制——此刻被四个缁衣内监,沉默地抬入皇极殿正殿。
大明天子万年吉椁的规制——此刻被四个缁衣内监,沉默地抬入皇极殿正殿。
群臣像被掐住了喉咙。
方才还在哭谏死谏的官们,此刻一个个僵在原地,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是跪礼,是站不住了。
天子守国门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君王死社稷!
皇帝……竟然存了殉国的念头!?
他们不敢问,他们甚至不敢再想。
崇祯走下御座,他走到那口棺椁前。
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棺盖上那道尚未填金的御名描红。
然后他转身,面对满殿早已呆若木鸡的群臣。
“第四。”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拟诏,登报,明发天下。”
他顿了顿。
“建奴非我族类,语不通,文字殊异,残暴嗜血,实为蛮夷。”
“此非改朝而换代,实乃蛮夷入神州。”
他看着满殿神色复杂的大臣,眼中流露出一丝嘲讽。
“神州者,非一家一姓之天下;是衣冠文字,是典章礼乐——是古往今来你我父祖子孙,世世代代俯首耕耘、捧卷诵读、临危授命、向死而生……共铸此一脉煌煌文明。”
“上古本无君王,洪水至而领治,豺狼横而先御者,受天下共推之。”
“历朝以降,受此位者久而忘本,受天下之供养,却不担天下之责。”
“朕今日,就要——复尽帝王之责!”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凿进石头里。
满殿静到能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
“若胜,则日月重开,乾坤再辟;”
“若败,则说明……”他笑了笑,“朕不配承这天下之重。”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则天下万民,凡有能驱逐贼寇、克复神州者——居之!”
“明可亡。”
“神州……不可亡!”
满朝文武被这千古以来第一离经叛道,又第一雄壮豪迈的帝王之音震得心神激荡,竟一时间连反对或劝谏的话语都没有组织起来。
崇祯抬手伸向头顶,轻轻摘下通天冠。
那顶十二旒珠玉、金蝉饰顶、历代天子负之终身的重冠,此刻被崇祯轻轻放在御案中央。
他直起身。
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从棺椁旁走过,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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