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午门城楼上的巨钟被敲响。
钟声沉闷,穿透冬日凝滞的空气,一下又一下,像一根无形的杵捣进每个人的胸腔。
自登基以来,崇祯定十日一朝,从未破例;此刻鸣钟,一定是出了大事。
百官从各自的衙门里走出,疾步行向皇极殿,朝服下摆在满街未化的残雪里拖出凌乱的湿痕。
没人交谈,没人探问,所有人只是沉默地、近乎本能地,向着那座巍峨的殿宇奔去。
皇极殿。
丹陛两侧的鎏金香炉没有燃香,空空的铜腹里只盛着满殿逼人的寒气。
而御座之下,已是一片嗡嗡的低语。
“是蓟镇……建奴破口了……”
“不是说辽西防线固若金汤?不是说建奴主力在宁锦对峙?这、这怎么可能……”
议论声如暗潮涌动,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惊惶。
大明与建奴交战二十余年,但一道山海关,给了人们虚假的安全感;满朝文武,从来没有真正正视过建奴。
虽然建奴难以剿灭,虽然一次次损兵折将丧城失地,但那毕竟远在关外。
朝堂上衮衮诸公,谁不是一边骂着奴酋跳梁,一边照旧纳妾蓄婢、评诗论画?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建奴的马刀,真的挥到了京畿的头顶。
……
“陛下升座——!”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压住满殿纷扰。
群臣肃然行礼。
“平身。”
崇祯头戴通天冠,身穿九龙袍,目光深沉如湖水,扫视殿中。
三百余位廷臣,朱紫满目,玉带琳琅。
这些面孔他看了三年,知道每个人的姓名,知道每个人的奏对习惯……
甚至知道这种时候谁会第一个跳出来说请速召山海关大军回援,谁会说不可,谁会建议大军向东去和建奴换家,以及最后谁会出来和稀泥说请皇帝圣裁。
但今天他一句也不想听。
“传旨。”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只是看向殿门外湛蓝的天空。
“第一,未来一个月内,以内阁首辅孙承宗为摄政大臣,总摄政事。”
满殿一寂。
总摄政事。
这个词,本朝已一百余年不曾用过;上一次启用,是正统土木之变。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已微微变了脸色。
“第二,”崇祯的声音继续,平稳得近乎冷漠,“禁军各部,按预案集结,依原定序列开拔。”
预案。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子投入浑水,激起细碎的涟漪。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子投入浑水,激起细碎的涟漪。
禁军有预案?什么预案?何时定的预案?为何从未听闻?
英国公张维贤从武臣班列中出列,跪倒,叩首。
“臣——领旨。”
他须发皆白,声音苍老却沉稳;没有提问,没有迟疑。仿佛这道旨意他已等待了许久。
成国公徐希皋、怀宁侯孙维藩、丰城侯李开先等几个已经在禁军或督军府中任职的勋贵亦跪倒领旨。
群臣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两位国公,数位勋旧,此刻竟没有一句“请陛下三思”。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皇帝早已与他们议定。
从头到尾,这个朝堂上衮衮诸公,不过是最后的知情人。
……
“第三。”
崇祯顿了顿。
这是今日朝会,他第一次停顿。
满殿静得能听见殿外寒鸦振翅。
“朕——”
“将亲率禁军,迎击建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