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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排除最后的隐患

通州粮仓被禁军拿下的消息,是在子时三刻传入京城的。

百官大多已梦中,只有兵部尚书侯恂,年过六十,睡眠已浅,正坐在书房中看书。

他接到急报后,没有问“消息确凿吗”,没有问“陛下何以如此”,只是缓缓坐起身,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无声苦笑,吩咐家人备轿入宫。

……

……

暖阁里烛火燃了一夜,已烧去大半截。

侯恂进来的时候,发现首辅孙承宗竟然已经到了。

崇祯坐在御案后,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一夜没睡;孙承宗坐在下首,身姿不像平时端正如松,而是显出几分佝偻。

侯恂进殿,跪倒,叩首。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追问详情,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他只是伏在地上,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

“臣,乞骸骨。”

烛火轻轻跳动。

崇祯望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尚书,没有说话。

他登基之初,清阉党,拔东林,六部九卿几乎换了个遍;用的大多是素有贤名,锐意进取的干臣,却唯独在兵部尚书上放了个精通诗词文章,却从未碰过戎务的侯恂。

很多人当时不理解,甚至觉得皇帝不懂军事,直到勇卫营新军的消息公布时才反应过来,却已经错过了时机。

因为侯恂年纪够大,资历够老,也足够圆融,足够让各方势力都觉得“他虽不是自己人,但至少不是敌人”。

因为皇帝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而不是一个愿意冲锋陷阵的人。

而此刻,这个被他当作“镇纸”用了两年多的老臣,正在请求离开。

崇祯看着他,许久,忽然开口。

声音是疲惫的,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空洞。

“给朕说说实话吧。”

侯恂抬起头,眼眶在烛光映照下,隐隐泛红;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

“陛下……臣,臣也不知全貌。”

“当世之人……早已无人知晓全貌。”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只是需要力气剥开一道积年的旧伤疤。

终于,侯恂深吸一口气:“太仓中军粮不足,始于……永乐年间。”

“仁宣时,周忱在江南搞平米法,勉强维持。”

“成化朝,户部奏疏里已明说‘南粮北运,十不达六’。

“弘治朝……”他顿了顿,“弘治朝……索性改弦更张,增银减粮;边军月粮,折成银两发下去,让他们自行籴买。”

“可这样一来,原本该入太仓的军粮,就更少了。

他抬起头,直视年轻的皇帝。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凉:

“陛下问臣实话,臣只能答——边军披靡,始于太仓供应不足;太仓不足,始于遍地皆贪墨。”

“这条线,不是几个人几年织成的。从永乐皇帝大行那天算起,到现在二百年,一官一兵,一针一线,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碎噼剥声。

崇祯望着他。

他想杀侯恂。

他在这片刻之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汹涌的杀意。

他在这片刻之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汹涌的杀意。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兵部的主官、仓场的主事,虚报的转运使、塞红包的粮吏——成千上万人,每一个都该死。

大明官场,每个人都该死。

但他又无法开口……因为侯恂这样的人,居然已经是这条黑暗长河里难得的“清流”了。

崇祯缓缓靠向椅背。

那股杀意不知何时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无力的疲惫。

“朕找你来做这个兵部尚书,”他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因为你清廉,不是因为你刚直,更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他顿了顿。

“这两年来,禁军如光破云,边将人心浮动;这种局面下,九边没有乱——你做得不错。”

“有人让你给禁军使绊子,你假装没听见那些暗示;奏疏压在部堂,人打发回去,事不了了之……这些,朕都知道。”

侯恂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头。

“臣……”

他终于没有忍住,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哽咽。

暖阁里只剩下压抑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良久。

崇祯站起身,背过身去,望着窗外仍浓如泼墨的夜色。

“回家吧。”

“朕……送你一个善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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