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粮仓被禁军拿下的消息,是在子时三刻传入京城的。
百官大多已梦中,只有兵部尚书侯恂,年过六十,睡眠已浅,正坐在书房中看书。
他接到急报后,没有问“消息确凿吗”,没有问“陛下何以如此”,只是缓缓坐起身,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无声苦笑,吩咐家人备轿入宫。
……
……
暖阁里烛火燃了一夜,已烧去大半截。
侯恂进来的时候,发现首辅孙承宗竟然已经到了。
崇祯坐在御案后,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一夜没睡;孙承宗坐在下首,身姿不像平时端正如松,而是显出几分佝偻。
侯恂进殿,跪倒,叩首。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追问详情,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他只是伏在地上,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
“臣,乞骸骨。”
烛火轻轻跳动。
崇祯望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尚书,没有说话。
他登基之初,清阉党,拔东林,六部九卿几乎换了个遍;用的大多是素有贤名,锐意进取的干臣,却唯独在兵部尚书上放了个精通诗词文章,却从未碰过戎务的侯恂。
很多人当时不理解,甚至觉得皇帝不懂军事,直到勇卫营新军的消息公布时才反应过来,却已经错过了时机。
因为侯恂年纪够大,资历够老,也足够圆融,足够让各方势力都觉得“他虽不是自己人,但至少不是敌人”。
因为皇帝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而不是一个愿意冲锋陷阵的人。
而此刻,这个被他当作“镇纸”用了两年多的老臣,正在请求离开。
崇祯看着他,许久,忽然开口。
声音是疲惫的,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空洞。
“给朕说说实话吧。”
侯恂抬起头,眼眶在烛光映照下,隐隐泛红;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
“陛下……臣,臣也不知全貌。”
“当世之人……早已无人知晓全貌。”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只是需要力气剥开一道积年的旧伤疤。
终于,侯恂深吸一口气:“太仓中军粮不足,始于……永乐年间。”
“仁宣时,周忱在江南搞平米法,勉强维持。”
“成化朝,户部奏疏里已明说‘南粮北运,十不达六’。
“弘治朝……”他顿了顿,“弘治朝……索性改弦更张,增银减粮;边军月粮,折成银两发下去,让他们自行籴买。”
“可这样一来,原本该入太仓的军粮,就更少了。
他抬起头,直视年轻的皇帝。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凉:
“陛下问臣实话,臣只能答——边军披靡,始于太仓供应不足;太仓不足,始于遍地皆贪墨。”
“这条线,不是几个人几年织成的。从永乐皇帝大行那天算起,到现在二百年,一官一兵,一针一线,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碎噼剥声。
崇祯望着他。
他想杀侯恂。
他在这片刻之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汹涌的杀意。
他在这片刻之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汹涌的杀意。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兵部的主官、仓场的主事,虚报的转运使、塞红包的粮吏——成千上万人,每一个都该死。
大明官场,每个人都该死。
但他又无法开口……因为侯恂这样的人,居然已经是这条黑暗长河里难得的“清流”了。
崇祯缓缓靠向椅背。
那股杀意不知何时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无力的疲惫。
“朕找你来做这个兵部尚书,”他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因为你清廉,不是因为你刚直,更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他顿了顿。
“这两年来,禁军如光破云,边将人心浮动;这种局面下,九边没有乱——你做得不错。”
“有人让你给禁军使绊子,你假装没听见那些暗示;奏疏压在部堂,人打发回去,事不了了之……这些,朕都知道。”
侯恂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头。
“臣……”
他终于没有忍住,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哽咽。
暖阁里只剩下压抑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良久。
崇祯站起身,背过身去,望着窗外仍浓如泼墨的夜色。
“回家吧。”
“朕……送你一个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