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军粮供应体系，最初是由五军都督府管理。

那什么时候下放给地方文官的呢？朱高炽时期。

在他之后，有三位皇帝想要查一查——对，不是收回，只是想查一查军粮的账。

第一位是明英宗朱祁镇，查到哪里哪里就火龙烧仓，最后上演了土木堡之变。

第二位是已经通过自己封自己官等操作掌控兵权的武宗朱厚照，落水身亡。

第三位……天启。

所以崇祯知道这是个大坑，哪怕清理了宫禁，掌握了禁军，也一直没下定决心往这里面跳。

但既然现在是他的无敌回合，那就说不得要浪一把了。

……

……

通州。

大明朝廷汲取地方赋税，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北京城里的京仓，还有一个是通州的通仓。

这不是两个仓库，而是两组庞大的仓库群，京仓下有太仓、海运仓、南新仓、北新仓、禄米仓；通仓有通州中西北三个仓，大运中西南三个仓。

因为太仓最早，所以户部官员一般统称为“太仓”。

比如毕自严和郭允厚常说“太仓没有存银了”，意思是这堆仓库加一起的那本中枢账本上没有存银了。

每个仓库都有具体的职能，比如禄米仓是给百官发俸禄的；又比如通州北仓，这是供应辽镇粮饷的。

这一夜，通州北仓外火把映红天空。

一千禁军骑兵在静夜中降临，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座仓库。

通仓守卒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大明朝开国二百六十载，从无军队武装接管京通粮仓的先例。这是太仓，是帝国粮饷的心脏——谁敢在此动刀兵？

守仓主事周文彬跌跌撞撞从值房里冲出来时，正看见玄甲骑兵如潮水涌入仓区。

他张口欲呼“反了”，却见一面赤底金线的旗帜在暮色里猎猎展开——

禁军第一师、府军前卫。

那是天子亲军。

周文彬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石板上，到嘴边的所有质问、呵斥、搬弄官场规矩的话，全都堵死在喉咙里。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披玄色斗篷的年轻将军翻身下马，靴跟叩在仓前青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奉旨。”张之极的声音不高，却像寒风刮过整座仓场，“封存通州三仓；所有人等，不得擅动，不得出入，不得传递片纸。”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文彬那张瞬间灰败的脸：

“抗旨者，格杀勿论。”

——

杨三思没有随张之极去封各仓廒门，他有更要紧的事。

他带着几个人直入账房，身边跟着个沉默的宦官——审计监掌印太监李行素。

这位以精算闻名的宦官，接到密报后一不发，只点了十个属官，策马狂奔四十里，跟随禁军赶到通州。

他不客气地坐上账房主位，手指在檀木书桌上划过，淡淡开口：

“开始吧。”

杨三思没有打扰，只静静侍立在侧。

他听见算珠碰撞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疾，像暴雨砸落大地。

他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其间有人进来送水，有人进来禀报有仓库官吏试图逃走被捉拿，有人撒泼打滚，有人畏罪自尽。

杨三思都一不发。

他静静地看着李行素在算盘上打出残影的手指，静静地等待着。

一代又一代的大明军人，都想知道自己碗中的粮食为何越来越少，身上的衣甲为何越来越薄，手中的兵器为何越来越钝。

而今天，他将第一个看到这份答案。

……

……

杨三思撑着额头的手滑落，从半梦半醒中惊醒，发现天已经蒙蒙亮。

李兴素已经停止了动作，手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