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素已经停止了动作，手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杨走过去，盯着李面前那本摊开的《天启七年通仓收支总档》，又抬头，看了看左手边那本《崇祯元年秋出纳细册》。

“少了。”李兴素的声音沙哑，“光天启七年，账面入漕粮五百四十七万三千八百石，实入……二百三十一万五千石。”

他翻过一页。

“出账五百二十三万四千石，实拨各卫所、京营……一百一十一万二千石。”

他再翻。

沉默。

久久沉默。

……

杨三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公。”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末将脑子笨，您给末将说说，到底是太仓有问题，还是边镇有问题？”

李兴素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合上账册，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印绶。

他蘸朱砂，在账册封皮上重重按下。

一个触目惊心的“封”字，如血痕凝结。

“传令。”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立刻送入宫中，一刻不许迁延。”

他起身，目光越过账房那扇窄窗，望向暮色四合中连绵如山的仓顶。

“都有问题。”李行素这才回答杨三思的问题，“这账只能看出来空，却看不出来空在哪。”

他转向杨三思，耐心解释道：

“比如账上写收入五百万石，实际上收入的就没有这么多。”

“又比如发出三百万石，可能发出的也没有这么多。”

“京营和边镇的账本上写实收一百万石……也未必就真收到了。”

杨三思即使心中有所准备，依然倒吸一口凉气。

李行素继续道：

“这账上的支出，一共有三条路。”

“一条去京营，京营的实收账本我看过，收到不足发出的三成。”

“一条去九边各镇，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实收多少，但听说各镇都穷困的很，吃不饱饭稀松平常。”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最奇怪。”

“前两个虽然数字对不上，但只要花大力气去查，终归是能查清楚的；但是这第三条路……”

“……账上写着‘拨辽东’，但辽东哪个卫、哪个所、哪个营，一概模糊。”

杨三思转头看他。

“模糊？”

李行素点头，声音极轻：

“对。就像……”

他没有说完。

就像有人故意把它抹去了。

……

辰时初，快马驰入朝阳门，直奔皇城。

崇祯没有睡。

他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后，面前摊着通州仓场的地舆图，以及一份昨夜李兴素仓促整理出的、尚不完整的通仓三年收支比对概要。

方正化无声地呈上通州传回的密报。

崇祯接过，展开，目光掠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密报末尾，李行素附呈的那句简短按语上：

“通仓积弊，非一日寒；亏空之处，非一仓一卫可为，亦非一代一任可为。”

崇祯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

他望着烛火，许久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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