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总督行辕后巷，一处不起眼却庭院深深的私宅；曲廊通幽，宴设在水阁之上。

苏茂相只带着一名仆人，在指引下来到阁中，蓟辽总督刘策与一位身着锦袍、面色红润的武官已等候在此。

那武官正是祖大寿麾下最为倚重的粮台官、也是其姻亲——张士显。

“苏大人，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刘策起身相迎，笑容热络，不过看到苏茂相身后的仆人时一怔。

那人竟戴着一副面具，遮住了全部面容。

“这是……”

苏茂相不太自然地笑笑：“这是我的家仆，原本就又聋又哑；曾将我从火场中救出，又烧毁了面容，二位莫怪。”

“忠仆难得，岂有见怪之理；大人不离不弃，也是一桩美谈。”二人表示理解。

三人退让一番，分宾主坐下。

崇祯拿起酒壶，给三人倒酒。

……

……

刘策年约五旬，面容里有种倦怠与松弛；张士显则年轻些，声如洪钟：“早闻苏大人之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终得一会，末将先干为敬！”

苏茂相连推辞：“戴罪之身，岂敢；在下先敬二位大人。”

“哎，我是个总督，你也是总督，何须客套。”刘策努力地拉近关系。

三人饮酒谈笑，席间不过谈论些风物趣闻，气氛十分融洽；然而苏茂相心知肚明，重头戏还未开始。

果然，酒过三巡，刘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愁苦面容。

“苏先生，今日请你来，实是有桩天大的难事，想请教先生，亦是……求一条活路。”

刘策叹了口气，挥手赶开准备来添酒的崇祯，亲自为苏茂相斟满酒杯。

“总督大人重了。”苏茂相欠身，“苏某戴罪之身，蒙袁督师与大人不弃，得以奔走效力，何谈请教？大人有何难处，但讲无妨。”

刘策与张士显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士显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苏先生是明白人，咱也不兜圈子——先生可知，这每年近六百万两的辽饷，从户部出来，到士卒手中……这中间，要经多少人的手？要被分润掉多少？”

苏茂相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自然流程繁复，各级皆有所耗；我在漕督任上时，漕饷一样如此，左支右绌，难以缝补啊。”

“先生管过漕运，是行家。”张士显咧了咧嘴，仿佛遇到了同病相怜的知音，“辽东这边兵凶将猛，一不合就拔刀相向；要说难，末将可比先生还要难。”

刘策接口道：“这些事，自万历末年辽事起，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起初或为应急，后来已成惯例，牵涉之人越来越多，胃口也越来越大。”

苏茂相感到后背泛起寒意，他谨慎地问：“大人将此等机密告知苏某，是……”

“自然是……难以为继了。”张士显直截了当，“所以，想请先生帮个忙。”

崇祯在旁边都听傻了，一年六百万的辽饷都不够你们分了吗？

苏茂相继续问道：“什么忙？”

……

张士显眼中凶光一闪：“苏大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建奴，要扣关了！”

“什么？！？”苏茂相手中的筷子落下。

张士显顿了顿，继续道：“建奴来不来，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但他既然来，咱们就得想想，怎么……化祸事为好事，您说对吗？”

苏茂相深吸一口气：“如何能是好事？”

“建奴凶残，朝廷指着我们这些丘八挡着；但让狗咬人，也得先给狗吃饱不是？”

张士显嘿嘿一笑，“辽饷已经三年没有涨过了，朝中的陛下和大人们，正好清醒地认识一下建奴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