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穿布衣如寻常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进入养心殿,在崇祯面前躬身行礼。
“坐吧。”
“罪臣谢陛下。”
此人正是苏茂相,袁可立的奏折是他亲自送回京城的。
两年前漕督案之后,苏茂相和其他几个漕督一样被抄家,但被押送前往辽东军前的路上,他被锦衣卫带到一个偏僻的驿馆。
皇帝居然微服至此,专门要见他。
那一夜,二人有过一次长谈。
苏茂相和李从心黄运泰一样,都是看上去像阉党的帝党;他一年从漕督衙门黑掉一百万两银子,九十万交给魏忠贤,其中八十万又进了天启的内帑。
崇祯找到他,告诉他你的家人会迁居天津,那里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群众愿意送你家一套宅子住;
你的大儿子进勇卫营,二儿子进国子监,老娘老婆还有女儿都有人照顾生活。
你作为罪臣,没有薪俸,但架不住你运气好,在王之心的赌场里买彩票,中了一万两银子的中等奖。
苏茂相就在这泼天的运气中去了辽东。
如今苏茂相没有官职,只是袁可立帐下的一名书办。
但自从上一任辽东巡抚对朝廷的封赏不满意撂挑子回家之后,朝廷也没补充辽东巡抚的人员;于是许多事情都送到了袁可立的案头,由苏茂相“协助”办理。
……
……
“罪臣到辽东这两年,前前后后已经收了五万多两银子。”苏茂相苦笑道,“袁阁老公正刚洁,分文不取,许多银子都送到了臣这里。”
“臣这次来,把银子都带来了,请陛下裁断。”苏茂相偷看一眼皇帝。
“都是你的钱,存钱庄吧。”崇祯笑了笑,“收钱得办事啊,他们让你干什么了?”
苏茂相苦着脸说道:“陛下,大明的事情您也知道,一开始只是孝敬,然后变成帮小忙,最后变成帮大忙;一层层套上来,等到察觉的时候,已经难以抽身。”
“臣按陛下的吩咐,和光同尘,来者不拒;不过仍根基尚浅,还在帮小忙的阶段。”
崇祯继续笑:“嗯,该办就办,别让人觉得你拿钱不干活。”
“是。”
“目前看来,对你最热情,下本钱最厚的是谁?”皇帝又问道。
苏茂相思索了一会儿,吐出一个名字:
“……祖大寿。”
崇祯敲击扶手的手指蓦然停住。
……
祖大寿,关外诸将之首。
如果用杀伤建奴的数量来列一个榜单的话,祖大寿高居明末第一;后几个加一起都没有他多。
换句话说,其他人虚报战功的本事,加一起都没有他大。
“祖大寿让你帮什么忙了?”崇祯语气轻松。
“之前无非就是批一些理由略微牵强,可批可不批的银子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但臣这次入京之前……”
苏茂相说到这里,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
“臣入京之前,祖大寿的一个门客找到臣,请求调动燕山南麓几个烽火台的守备,名义上说是入秋了,要加强警戒。”
“这理由看似正常,但……”苏茂相指了指桌上的奏折,没说话。
但那意思十分明显,在皇帝已经收到密报,建奴异动的当下,就显得十分可疑。
燕山正是建奴绕道的路,如果烽火台没有及时响应……
崇祯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天那“边镇不应该对建奴异动毫无想象”的疑问又一次浮上心头,与苏茂相的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祖大寿私通建奴,纵敌入境?
私通建奴不难理解,祖大寿的老爹叫祖承训,曾任辽东副总兵;那时候的辽东正总兵是谁呢?是李成梁;而众所周知,努尔哈赤是李成梁的马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