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京中开始谣四起。

茶楼酒肆里，压低的声音交换着令人不安的讯息：

“听说了吗？关外传来消息，建奴的大军又集结了，这次怕是要动真格的……”

“何止！我有个亲戚在兵部车驾司当差，说辽东来的塘报比往年密了一倍！”

“唉，这还不算最吓人的……我听说，辽东那位袁督师，跟东江镇的毛帅，近来可是走得有点近啊；这文武勾连，又都在关外……”

“嘘！慎！你不要命啦！”

但慎挡不住窃窃私语，流逐渐升级，变得具体而恶毒：

袁可立与毛文龙暗通建奴，欲开关迎敌！

用稍通兵事者的眼光来看，这谣本身漏洞百出——袁可立作为蓟辽督师，想投敌打开防线大门就行；毛文龙作为东江总兵，同理，想投敌直接上岸就行。

他俩勾结个锤子呢？

总不能和女高中生手拉手上厕所一样，这种事情也讲究个闺蜜同行吧？

听到厂卫汇报的崇祯第一个念头是——建奴开始战前准备了。

客观的说，后金使用间谍的能力在中原民族面对过的所有异族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如果不算后面的小日子的话。

他们每逢战事必然密谍先行，收买叛徒，散播流，制造恐慌，转移注意，无所不用其极，也无往而不利。

所以崇祯用屁股也能想到对方的出招——制造君臣猜疑，并且把朝廷的目光牢牢吸引在关锦防线上。

……

……

厂卫的密报几乎同时摆在了崇祯的案头，崇祯则立刻叫来了东厂提督和锦衣卫指挥使。

魏忠贤和李若琏二人躬身站在皇帝面前，听候训示。

崇祯问了一句谣要如何治理，魏忠贤略一犹豫，说暗中查访并抓捕源头。

见皇帝微微摇头，魏忠贤心中一凛。

——他说话前就意识到这可能不是皇帝想听的答案，但是一时半会又没想到更好的做法。

很多人下意识地会觉得造谣比传谣更严重，所以会选择严厉抓捕造谣者，而从轻发落传谣者的方法。

但这属于避重就轻的偷懒做法。

谣的危害性不在于这消息有多么耸人听闻，而在于如病毒蔓延般的恐怖传播能力，引发三人成虎后的社会动荡。

“所以，造谣的源头……要查，但不是首要任务。”

“首要任务是——既然朝廷已经将这条消息定性为谣，那么任何人，无论是存心传播，还是酒楼茶馆里将信将疑的闲聊，甚至是在婊子床上吹牛，都以违法传播论处！”

吴孟明和魏操疑惑地对视一眼，后者犹豫着问道：“陛下，若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坐实了谣是真的？”

崇祯冷笑：“你看，你也被文官们忽悠瘸了；大张旗鼓自然会做实谣，但问题是……偷偷查访就会不一样吗？就算你抓到了源头，恐慌不也散播出去了吗？”

“到时候就算你提着造谣者的人头游街示众也没用了，百姓一样觉得你在杀人灭口。”

听到皇帝的话，魏操和吴孟明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而崇祯反而显得信心满满：

“说到底，谣这东西一旦传播开来，真假与否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所以，与其纠结它是不是真的，还不如一刀砍死——无论真假，朕都不希望听到人谈论！”

“厂卫的办案标准不是传播者是有心还是无意，而是传播的扩散程度——通一人者训诫，通十人者坐牢，通百人者，斩！”

魏操思索了一会，恍然道：“原来如此，正常人即使议论，也无非是亲朋好友寥寥十几人；若真传至百人，要么恶意传谣，要么心存怨望，肯定不是好人。”

二人同时躬身道：“陛下圣明。”

……

安定坊的茶馆里，阳光斜照进窗棂，茶沫在粗瓷碗里打着旋儿。

赵栓缩在靠窗的角落，就着一碟盐炒豆，慢吞吞地啜着茶，听着满堂喧哗。

邻桌几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小商户模样的人，正说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