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钱府。
书房里,上好的银霜炭无声燃烧,却无法驱散礼部侍郎钱谦益心中的寒意。
钱家是苏州大族,经营数代,如今控制了苏州三分之一的钱庄。
说他家财万贯都是骂人的话。
而如今,他也陷入了资产缩水的恐慌之中。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老家送来的账本——上面写满了触目惊心的红字。
每一笔就是一艘海船的损失,一笔货款的亏空。
毛文龙和郑芝龙的舰队快如鬼魅,一南一北,将江南豪商经营多年的海上私利脉络,绞杀得七零八落。
资金流断裂的恐慌,已从港口蔓延到工坊,又从工坊蔓延到钱庄;作为江南资本在朝中的最大代表,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盟友们的短视。
他年轻时加入的东林党里,还真有怀着家国天下的抱负的人,而且眼光卓绝才华横溢。
可现在呢?只是一群为了各家利益而抱团在一起的盟友罢了,而且短视至极。
海上的这把火,明显就是皇帝的意志,但南方那些家伙,居然凝聚不起反击的共识。
他们想的居然是从海外的贸易伙伴手中购买雇佣兵,消灭毛文龙和郑芝龙。
“蠢材!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材!”
钱谦益几乎要骂出声。
毛、郑背后站着的是谁,到现在还看不清吗?
就算侥幸除掉了毛、郑,皇帝就不会铸出新的刀吗?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海上的武将,而是龙椅上的帝王。
可恨的是,他这个被推在前台的所谓“东林领袖”,很多时候竟也身不由己。
他看向桌上的几封信件,深深叹气。
正当他思索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
“老爷,又有信来。”
钱谦益眉头一挑,只说有信而不说从哪来,那就是……
“拿进来。”
仆人递上信件,钱谦益检查了火漆后拆开,越看眉头越紧。
……
……
“老爷,韩公到了。”老仆在门外低声禀报。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所有情绪:“快请。”
韩爌走了进来。
他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深处那份曾经执掌中枢的威仪,仍未完全熄灭。
天启朝时,他一度混上了首辅的位置,然后学别人以辞职要挟皇帝;天启一点也不惯着,想走就走。
历史上,他在崇祯元年重新接任首辅,在崇祯那么多首辅之中,真正算是坐稳位置的,除了温体仁就是他了。
但他的执政效果……一难尽。
明朝在辽东七次重大失败,分别为杨镐的萨尔浒、袁应泰的辽沈、王化贞的广宁、孙承宗的柳河、袁崇焕己巳之变、孙承宗的大凌河、洪承畴的松锦。
其中二三四五六全都发生在韩爌在位时期。
熊廷弼、李如柏、毛文龙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裁撤驿站的事情也有他背后推动的影子。
明朝灭亡,韩爌居功至伟。
……
所以在这个时空,崇祯自然对他敬而远之;之所以召孙承宗担任首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防止这家伙回来。
按理来说,他走的时候是首辅,回来也只能当首辅;所以孙承宗提出召韩爌回来的时候,崇祯以为大家就是走个礼贤下士然后婉拒的流程,想也没想就批了。
结果这哥们居然回来了!还因为自甘降职为朝廷效力,赢得了一片赞誉。
崇祯没办法,只好让他挂了礼部吏部的双尚书衔;实权也给了一点,兼管通政司。
按理说皇帝没地方安排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老头天天正常上班,跟没事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