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炭火太旺,空气滞重;他起身披衣,往外走去。
……
……
皇极殿是紫禁城外朝三大殿之首,平日只有大朝会才启用;此刻深夜,殿内未点灯火,唯有月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出冰冷的菱形光斑。
崇祯让内侍推开沉重的殿门,吩咐他们留在外面,独自走了进去。
他还是第一次在夜间来到这帝国的王座厅堂。
寂静、空旷。
九开间的大殿深不见底,楠木巨柱如森林般耸立;御道两侧,百官朝拜的位置空荡荡的,金砖地面倒映着月光,像一片沉寂的湖。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在天子御座上坐下。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奏对喧哗,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在这象征天下至高的位置上。
……
探子回报,今岁辽河以北遭了白灾,牛羊冻毙无数;黄台吉要养活他手下那十几万战兵、数十万包衣,压力绝不比自己小。
朝廷断绝走私已两年,辽东的盐铁茶布价格翻了数倍。
黄台吉就算有通天手段重开一条贸易线,也只能绕道朝鲜,甚至远涉日本。
而那样高昂的成本,会像毒蛇一样慢慢绞紧他的脖颈。
所以那位雄主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亲率八旗主力破关南下,打一场震动天下的大胜仗——用缴获的粮食金银喂饱部下,用明朝的鲜血浇铸自己的无上权威。
要么,就只能转头向内,在兄弟子侄间掀起腥风血雨,把另外几旗吞并消化,用内部的血肉填补亏空。
这不是穿越者的预,而是历史的必然。
他会怎么选?
崇祯靠在龙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细微的月光在他面前浮动,仿佛凝结成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庞。
“你会……攘外必先安内吗?”崇祯轻轻开口,旋即失笑。
这是蠢货的选择。
就像他自己,永远不会选择先清算江南、再北伐辽东;那样即便他能血洗天下,反抗的星火也永远不会熄灭。
黄台吉是一代雄主,绝不会看不清这点。
那么……
崇祯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殿墙、穿透长城、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沈阳宫殿里那个同样夜不能寐的身影。
破关南下是历史的必然,但黄台吉来多少人,走哪条路,可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今八旗内部离心离德,会和历史上一样全军尽出吗?
如今漠南蒙古全盘倒向大明,黄台吉会选择历史上龙井关大安口吗?
而我……真的能逆天改命,在这场决定这个民族与帝国未来数个世纪命运的决战中……打赢吗?
黑暗中,崇祯的心脏狂跳,手指微微跳动。
如果他真有预测未来的本事就好了,直接派人去长城堵脸,把黄台吉拦在外面;等禁军再练一练,直接七步二炮推平辽东。
可惜时局如棋,每一步都无法提前或延后;无论做了多少准备,他都必须和历史上那些棋手一样,堂堂正正的走上舞台。
要么赢。
要么死。
时间在黑暗中不知过去多久,崇祯终于压下心中多余的情绪。
和历史原有的轨迹相比,自己这次的牌实在好了太多。
那就来吧……看看到底是你黄台吉天命所归,还是我穿越者逆天改命。
殿外传来三更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崇祯终于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走下丹陛,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那座龙椅静静地矗立在最高处,庄严而孤独,仿佛在等待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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