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总督府的签押房内，户部尚书郭允厚和北直总督练国事正相对而坐。

郭允厚放下手中那本农税商税稽核目录，叹了口气，半是感慨，半是掩不住的羡慕。

“好，好啊！这国税与地税分行，简直是神来之笔，从源头厘清了中枢与地方纠缠百年的糊涂账。”

“过去朝堂一直围绕着坐收坐支还是总收总支争论，终究不过是围绕着一锅饭你争我夺；如今双税并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不用为如何分配扯皮了。”

练国事笑了笑：“这是陛下提出的思路，下官不过拾遗补缺罢了。”

坐收坐支就是收税之后先截留地方用度，多出来再交给中央；总收总支就是理论上先全部上缴国库，再下发给地方。

当然，在出现电汇之前，移动的只是账目，而不是真金白银；但这本质上依然是中枢和地方的博弈，看地方有没有足够的理由或者实力让中枢批了自己的预算。

大明的财政收入从国初时的两千万两下降到五百万两，这种表述并不准确。

严格的说，税赋一直是那么多，只不过通过各种名目理由截留在地方各省的金额越来越多，结余之后上缴国库的金额下降到了五百万两。

郭允厚越想越透彻：

“国税如官营盐铁、市舶关税，由中枢垂直管辖，也用于国家调配。”

“地税如田赋房契、地方杂捐，则归地方征收支用。”

“当然，这只是个草案，关税可以国九地一，田赋可以国三地七，诸如此类。”

“地方若觉用度不足，只能在自己的碗里开源节流，再不能把手伸向本该输往京师的那一份；规矩既明，推诿与贪渎的空间便大大压缩了。”

“正是此理。”练国事接道，“那商税呢？”

“商税比较复杂……”郭允厚沉吟道，“这个不能一刀切，得详议。”

“生产型是一回事，流通型又是一回事；跨省贸易是一回事，当地交易又是一回事。”

两人越谈越深入，从具体税种归属，谈到分成比例的浮动机制，再谈到衙门如何设立、人员如何互不统属又互相监督。

从清晨谈到中午，连饭都是让下人送进签押房吃的。

终于，二人拿出一份草案，联名签署，等待皇帝审阅。

郭允厚放下心中一件大事，笑着喝了一口茶。

“你这里的户司才是户部该有的样子，条目清晰，权责分明。”

“如今朝廷的户部，其实是你这户商税土农诸司混杂的怪物，推诿易，办事难；早就该如此改正了。”

“本官恨不得不当这户部堂官，来你这讨个一司主事当当，哪怕事多繁重，也好过在那一团乱麻里打滚。”

……

……

二人正说笑间，突然听见外面高喊一声：

“皇后娘娘驾到~”

二人一愣，惊愕地对视一眼，连忙起身。

周皇后披着一件素锦斗篷，在御用监大珰马鲸陪同下，出现在了门口。

“郭先生，练总督。”皇后声音温和，“本宫冒昧前来，打扰二位议事了。”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周皇后虚扶一下，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

郭允厚与练国事对视一眼，皇后深居简出，怎会突然来到北直隶总督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