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县已封锁二十七天。
城墙四门紧闭,护城河外的官道上,禁军扎下三道营寨,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隍庙前的空地被改成了临时医署,上百顶帐篷整齐排列。
轻症区、重症区、疑似区、康复区,界限分明。
每条通道都撒了厚厚的石灰,空气中弥漫着煮醋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吴有性从一顶帐篷中走出,取下覆在口鼻上的多层棉布,轻轻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好消息是——东安县蔓延的不是他之前见过的疙瘩瘟,而是虏疮,也就是天花。
坏消息是——天花一样治不了。
吴有性的一个助手掀起帐篷帘子,兴奋地喊道:“师傅,这几个病患高热退了,脓疱开始收干了!”
吴有性点点头,示意助手继续观察,自己走到墙边坐了下来。
不一会,一个禁军军官服饰的人走到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这是?”
常寿嘿嘿一笑:“烟卷,御用监工坊新出来的物事,还没在市面上开卖呢。”
大明人有不少人已经有抽烟袋的习惯,吴有性来了这些天,带的烟丝早已经消耗完;他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学着常寿的样子叼在嘴里。
常寿掏出火折子帮他点燃,吴有性深吸一口,美美地出了一口气。
吴有性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许多,看了一眼常寿:“你说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在外面封锁就行了,跑进城里来干嘛?”
常寿嘿嘿一笑:“吴大夫,你可真是端起碗吃饭放筷子骂娘,我不来你能有这烟抽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说禁军执干戈而卫社稷,保境安民,同生共死;我觉得……虽然这时疫看不见摸不着,但我们是大明的禁军,所以应该来。”
吴有性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和自己见过的明军完全不同;但这时候他也没有深究的心情,又抬手抽了一口烟。
“况且,这不是情况挺好么?”常寿笑道,“您的‘达原饮’加减方,真的有用!”
“不是我的方子有用。”吴有性摇头,“只是用对了思路而已。”
“戾气伏于膜原,非表非里,用伤寒法发汗或攻下,都是驱邪入里;必须先开达膜原,透邪外出……”
他忽然停住,苦笑,“说这些你也不全懂,总之这不是对症的药,只是提高病患的体质,看他们能不能自己熬过去罢了。”
“不知道毕荩臣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进展……”
……
……
历史上,毕荩臣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年才摸索出牛痘替代人痘的方法。
对于吴有性,崇祯没什么可提醒的,给钱给时间,让他验证完善自己的想法就行;但对于毕荩臣,崇祯可不会傻傻地等着他出结果。
临分别时,崇祯装若无意地提了一句人也是一种动物,那人痘是不是在别的动物上也可能存在?
这话直接点醒了毕荩臣。
来到东安县,这里正好发生的也是天花,毕荩臣协助吴有性控制疫情之余,也进行着更大胆的尝试。
“成了!成了!”
吴有性和常寿抬起头,看见毕荩臣如风般冲过来,还拽着一个一脸麻子的人。
他是第一个自愿者,县里的铁匠,曾患过天花。
“我把牛痘种给他试过了!没事!”
毕荩臣兴奋地拍了拍铁匠的胸口,像是宝贝般展示给二人。
“那……只要种了牛痘,就和之前种人痘一样,再也不怕虏疮了?”铁匠见三位大人都不说话,小心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