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赵家庄,比昨夜更加喧嚣。
庄门大开,北直隶总督府派来的土地司清丈专员田用坤,加上一队持铳警戒的新军士兵,将这里变成了一个高效而冷酷的行政机器。
庄子内外,挤满了忐忑观望的乡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好奇,以及一丝被压抑的期盼。
过来看场子的正是府军前卫一部,张之极手一挥,新军士兵敲响铜锣。
“铛——!”
一声铜锣脆响,压下了嘈杂。
“肃静!”田用坤站上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声音清朗,“奉天子明诏,行北直隶新政清丈事!今日核验赵德昌逆产田亩,厘定界址,登记造册!
“所有相邻田主,皆需到场指认核对!有原契者,出示原契!无契者,陈说情由!”
几名带着测绘工具的书吏,在几位本地老农指引下,踏入赵家那一片片肥沃的田野。
整整一个上午,赵家名下近千亩田产被重新丈量、核对、登记;大量被隐匿、被兼并、被篡改的土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午时刚过,初步的清丈结果张贴在了庄门外的告示墙上。
同时贴出的,还有一份盖着北直隶总督府和顺天府大印的“发卖告示”。
田用坤再次站上高处,朗声宣布:
“依律,赵德昌名下田产一律没官!现予就地发卖!”
人群一阵骚动——发卖?
“此次发卖,非同以往!”田用坤提高了声音,大声宣布新的规则。
“发卖之田,地权归官!购地者与官府签订契书,按年纳赋!不种者官府以官价购回!”
“不得租借私售,不得抵押分割,不得用作他用!”
“使用权以五十年为期,期满可优先续约!”
这闻所未闻的概念,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激起的却是茫然的涟漪。
百姓们交头接耳,满脸困惑——地权归官?那买了算啥?不就是个长租?
“那……那大人,这田咋个卖法?俺们……俺们哪来的钱买地啊?”
有胆大的农民喊道,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田用坤似乎早有准备,与张之极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之极点点头,转身对士兵下令。
很快,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新军士兵和衙役们,竟从赵家庄那硕大的谷仓里,一袋袋地搬出了金黄的麦子、粟米,就在场院上堆起小山!
“静一静!”田用坤指着那粮山,“陛下有旨,体恤民生艰难!凡依新法认购土地者,可领取赵逆家仓中之粮,也可折价抵扣!”
这……意思是我只要同意买田,就可以领赵家的粮,再拿这粮抵扣我买地的钱?
“拿赵老爷的粮,买赵老爷的地?”有人喃喃道。
这世道简直疯了。
有人眼里开始放光。
“老天爷……这……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地权归官……这日后会不会又变卦?”
“五十年!够俺们爷仨干到老了!赋额固定,不用提心吊胆,值啊!”
“赵老爷的粮分给咱们买他的地……嘿嘿,这算不算报应?”
“可这‘使用权’总觉着不踏实……万一五十年后官家不续了咋办?”
“你傻啊!先抓住这五十年安稳再说!总比年年看东家脸色强!”
“得赶紧回去商量,把能凑的都凑凑!那粮抵扣,划算!”
张之极看着眼前这群激动、困惑、算计、期盼的百姓,心中竟涌起一丝快意来。
这就是陛下说的“成就感”?
“团长……团长!”旁边有人唤道。
“嗯?”张之极回头。
“看乡亲们的数量,这粮食不够发!”
“那还不去接着搬!”张之极眼睛一瞪。
……
……
赵家的粮仓旁,杨三思站在堆积如山的米麦前,对张之极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