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县爆发时疫,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尤其在当前北直隶推行新政,东厂又到处抓捕皇帝落水案线索的当下,更是无人关注。
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京城西北的昌平州,乡绅赵德昌刚算完本月的账;他揉了揉苍老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叹。
当年张居正阁老清丈田亩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父亲给当时的知州送了重礼,瞒下了家里两百多亩地。
如今的皇帝又要清丈田亩了,他只能学着父亲的样子给知州大人备了一份重礼。
大明的事情啊,没有靠银子办不成的;如果有,那就是银子塞的不够多。
可时不时来这么一下,有什么意义呢?
轻微的推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像惊弓之鸟般挪了进来。
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袄,双手捧着的托盘上,一盏青瓷盖碗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不断轻响。
“老、老爷……请用茶。”声音充满惊惧。
赵德昌没接,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了停:“是你啊……昨夜伺候得还成,今儿晚上还是你罢。”
少女浑身剧颤,泪水在眼眶里急速积聚,她“扑通”一声跪下:
“老爷!求求您……发发慈悲!我爹……我爹他病得快不行了,郎中说再不用好药就……求您免了我家的债,救救我爹吧!您答应的……”
“哦?”赵德昌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我答应的是让人给你那病恹恹的爹瞧瞧,可没说要免了你家那十几两银子的陈欠;怎么,侍奉老爷一夜,就敢蹬鼻子上脸,跟老爷讨价还价了?”
“您……您明明说……”少女急得语无伦次,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她。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辩解。
赵德昌收回手,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厌烦。
“贱骨头,给脸不要脸。”
“赵福。”他扬声,不再看地上捂着脸颊、瑟瑟发抖的少女。
管家赵福应声而入,对眼前的场景视若无睹,躬身待命。
“带她下去。”赵德昌的目光重新落回账簿,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处理一件杂物,“让陈大夫去给她爹瞧瞧,用些平价草药便是。”
“是,老爷。”赵福毫无波澜地应下,上前一把攥住少女细瘦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瘫软如泥的她从地上拖起。
少女不再哭泣,也不再挣扎,眼神空洞,任由自己被拖向门外,仿佛魂魄已失。
书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细微的拖曳声和呜咽。
赵德昌坐回椅子,心底那点讥诮又翻涌上来:
这丫头反抗这一下,有什么意义呢?免了你家的债,你那痨病鬼爹明年就不欠新租了?
蠢。
就和皇帝这狗屁新政一样。
所有人都不想让皇帝看到下面真正的样子,就算一次次要清田,无非就是下面一次次给办事的官员赛银子罢了。
那些官员拿了银子,致仕之后也会买田,也会从收银子的人变成塞银子的人。
所以……有什么意义呢?
除非皇帝能找到一帮有钱不买地的人来执行他的意志……可不买地能买啥呢,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
正当他嘴角挂着嘲讽的时候,管家慌慌张张冲进来:“老爷,外面……外面全是火把!”
赵德昌推开窗,神色一变。
庄门外,上百支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黑衣番子按刀而立,沉默如雕像;更外围是禁军骑兵,马匹的鼻息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东厂魏操,奉旨办案。”最前面的宦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院内,“昌平州乡绅赵德昌,涉嫌勾结逆党,开门受查!”
“冤枉!天大的冤枉!”
赵德昌连滚爬下楼梯,亲自打开庄门,“公公明鉴,小民一向安分守己……”
魏操抬手打断,笑眯眯地看着他:
“万历四十五年,你强占刘庄民田二百亩,逼死佃户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