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
崇祯心中那点被当作“肾虚凯子”的恼火瞬间被更大的忧虑取代。
他沉声追问:“疫情详情如何?蔓延多广?哪一种?”
吴有性语气沉重:“回陛下,具体是哪种时疫还不得而知,我等正商议如何乔装潜入,至少要先辨明病症,记录脉案。”
“乔装?为何?”
“额……陛下容禀。”吴有性组织了一下语,缓缓道来。
“如今天下多数医家,奉《伤寒论》为主臬,认为一切外感热病,皆由风寒等‘六淫’邪气,由肌肤侵入人体而起。”
崇祯点点头,张仲景的《伤寒论》自然是千古著作,但千百年下来也限制了后世医生们的思路,认为所有病毒都是从肌肤表面入侵,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途径。
吴有性继续道:
“然臣多年临证,观察数次大疫,发现许多疾病,与伤寒迥异!”
“其一,伤寒多始于凛冬严寒,疫病却四时皆有,甚至春夏更易流行。”
“其二,伤寒往往一人病,家人未必染;而时疫,一人得病,阖门传染,乃至一村一城相继倒卧,其传染之酷烈、蔓延之迅疾,绝非风寒从表入里所能解释!”
吴有性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最核心、也最离经叛道的观点:
“因此,臣大胆猜测——传染酷烈的时疫并非寻常风寒暑湿,染病之源也和肌理无关!”
“而是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无形可求,无象可见,其来无时,其着无方,但确确实实存在,且能致病!”
崇祯抬起头,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吴有性说道自己的毕生所学,毫不畏惧地与皇帝对视:
“此戾气自口鼻吸入,直犯脏腑!
故发病急骤,传变迅速,表证短暂。”
“如虏疮和疙瘩瘟般等疫病,皆是如此。”
“疫气既从口鼻入,阻断之法便在于此;臣历次深入疫区,皆以多层湿布遮掩口鼻,或正因如此,方能屡次侥幸生还。”
崇祯刚打算提一句口罩,见他这么说,又闭上了嘴。
“那和乔装有什么关系?”皇帝问道。
吴有性还在斟酌词句,旁边的毕荩臣开口道:“陛下……太医院诸公,死守伤寒旧例,将吴兄此论斥为‘邪说’;地方官员因不得其理,无力救治,也只能封锁道路,不让人员进出。”
吴有性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医道关乎人命,岂能因循守旧,坐视百姓成批死于教条之下?这戾气说,或许粗糙,但确是晚生据实推究,只待验证。”
崇祯摇摇头,这可不是因循守旧这么简单。
穿越这么久了,他也明白了,哪有人真的守旧,所谓的守旧说白了都是守利。
在这一点上,大明的医疗系统和文官系统利益一致;他们未必不知道吴有性这套理论有可能是对的,但对他们来说,治错了无非死一个村子的人;但如果按吴有性这一套来,那就是要掀盖子,影响无数人的官帽和财源。
所以他们视而不见本质上是个成本和收益的问题。
而且这时候人口流动少,只要不蔓延到京师等大城市,就不会出大问题。
可您猜怎么着?很快就要到京城啦!如果再不立即行动,京郊鼠疫,也就是吴有性口中的疙瘩瘟就会在十年后蔓延到京城,十室九空,惨绝人寰。
崇祯心中冷笑一声,你们不掀盖子我来掀。
吴有性还在说话:“时疫,目前还无药可救,但治伤寒的思路肯定是错的;就算不考虑传播途径,也要针对不同的时疫制定不同的疗法。”
“清热解毒、凉血逐秽、而非一味发汗解表。”
“够了。”崇祯没等他说完,伸手打断了他:“病理我听不懂,不用细说了。”
他向方正化招招手,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捧上一个紫檀小匣。
崇祯取出一张钱庄的银票簿,用随身小笔疾书数行,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盖下。
他将那张纸轻轻推向吴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