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上碧波荡漾,一只乌蓬小舟浮在水面之上。
船上只有四个人,一个划船的浆工、面无表情的方正化、坐在船头神情悠闲的崇祯皇帝……
还有个和皇帝对坐,神情谄媚中带着点紧张的老者。
二人杯中是上好的葡萄酿,崇祯给自己斟满,又随手给对面的人斟满;那人双手扶着酒杯的边缘,连道不敢。
崇祯放下酒壶,仿佛随口聊天般说道:
“那几个御史,厂卫已经审问过了;都是收了北直隶几大家族的银子,阻碍新政的。”
“最可气的是……他们家里就搜出几千两银子;为了这点钱就给人当枪使,实在是蠢不可及。”
崇祯对面的人正是当朝国丈、嘉定伯周奎。
周奎后背僵直,手心全是冷汗,他完全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召他“同游”,不明白为何要在这四下无依的湖心说话,更不明白皇帝为何聊起宫门闹事这么敏感的话题。
周奎紧张地思索了一会,说道:
“这些人为了些黄白之物,竟敢聚众闹事,其心当诛!”
“那些地主乡绅们,身受国恩,却不思报国;反而胁迫君上,更是罪不容赦。”
听到他说“身受国恩却不思报国”这几个字,崇祯古怪地微笑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
正当周奎被皇帝的眼神看的有些发毛时,崇祯终于收回目光:
“国丈清闲富贵,于这人心的险恶,想得未免简单了。”
周奎一愣:“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他们搞出这么大场面,聚众数百,直逼宫门,难道就只为吓唬朕一下,让朕收回成命?”
崇祯轻轻摇头,“不,他们根本没指望朕收回成命,真正的目的,恰恰是把那领头几个‘忠烈’,送到朕的刀口下来,让朕做这一道杀不杀的选择题。”
“选……选择题?”周奎更糊涂了。
“不错。”崇祯的手指在桌上划过,仿佛在看无形的棋局,“朕若顾忌名声不敢杀,那他们便知道朕心存忌惮,下次来的就是更多人!声势更大,要价更高,朕将永无宁日。”
“那……便杀了?”周奎试探道。
“杀?”崇祯冷笑,“那更是正中下怀——御史死谏,被暴君诛杀,多好的故事!”
“他们后续的一切反抗,便可以从‘对抗新政’这个有些理亏的由头,顺理成章地升级为‘反抗暴君,为民请命’。”
“这面道德大旗一旦竖起,便能裹挟无数原本愿意配合新政的人,朕要对付的,也不再只是几个利益受损的豪强,而是‘天下人心’。”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当然,真逼急了,朕自然可以大开杀戒,可那样一来,岂非完全照着他们的剧本在演?他们巴不得朕杀人,杀得越多,他们‘正义’的名分就越足,能鼓动起来的力量就越大。”
“到时,就算朕最终能赢,脚下也必是尸山血海,其中多少是被蒙蔽煽动的无知之辈?伤的,终究是大明的元气。”
“所以这道题无论怎么选,对朕而都是个里外皆输的局面。”
周奎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配合道:“这……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如何是好?”
“所以啊,”崇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不怕杀人,但不能以新政的缘由杀;朕需要一个其他的理由,掌握住主动权,让他们准备好的道德文章,一个字都唱不出来。”
周奎似懂非懂,只能点头:“陛下圣虑深远,非常人所能及……”
……
崇祯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突兀一转:“国丈近来在府中,一切可还安好?”
周奎心头一跳,小心翼翼答道:“托陛下洪福,臣一切安好;每日不过读些闲书,管教子弟,不敢有负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