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江陵当年何等权势,清丈触及天下官绅根本,身后事何其凄惨;如今国事蜩螗,若强行再次清丈,马上就是群情汹汹。”
“甚至……”毕自严冷笑,“说不定大运河沿线,都会骤起匪患!”
大运河是帝国的生命线,用它来掐北京中枢的脖子,既有效,又等于全面撕破脸的信号。
宋应星脸色发白,但还是不太信:“漕运重地,岂会……”
“呵。”毕自严截断他,“宋先生是江西人,应该听过当年倭寇难剿的故事吧?”
“那些倭寇……有多少是倭人?有多少是沿海壕商因海禁对抗中央?”
“胡宗宪有大功于国,却不得好死,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严党的关系么?”
“非也!是他招抚海寇,触碰了那些希望海疆永远混乱、以便浑水摸鱼的朝野势力的盘中餐食!土地,便是今日之海疆;清丈,便是要夺他们世代隐匿的利!”
宋应星如遭当头棒喝,呆立当场。
王象晋捋须叹道:“利字当头,便是读书人,也常忘了大义。”
毕自严也点头叹息道:“陛下……自有乾坤在握,有些事急不得,还需静待时机。”
“时机?”练国事忽地想起什么,“下官想起来了!陛下上次回京前留下一锦囊,说若有阁部重臣至此询及根本,便可交付。”
他看向毕自严:“此刻,不正当时?”
练国事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锦囊,小心拆开,抽出一张薄薄的宫笺。
上面是皇帝亲笔的一行小字:
“天津若效,当行天下;国之柱石,可为先登。”
毕自严看完,眼皮微跳——这一切都是陛下的算计,我tm就是那个时机!
什么tmd给我放假休息!他就是故意把我老毕引到此地,亲眼见证这生机勃勃却又大破大立的新政。
再用这封亲笔信,将他这位三朝元老、大明计相,推到倡议变法的最前沿,去承受那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政潮与骂名!
毕自严神色变幻,在签押房中来回踱了几步。
骂名?哪个户部堂官不是从上任挨骂到滚蛋?
横征暴敛,竭泽而渔,祸国殃民,欺世盗名……
反正左右都是挨骂,还不如……
他的神色转为坚定,将那张纸条展示给其他三人观看。
“陛下以国事相托,老臣又何惜此身。”他面容肃穆,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如金石敲击,“纵千万人要诛吾,亦往矣!”
书房内一时被这股悲壮而激昂的气氛所笼罩,练国事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击掌喝彩:“阁老忠贞气魄,下官敬佩!”
毕自严不再多,转身至书案前,深吸一口气,提腕悬笔,力透纸背。
“臣户部尚书郭允厚顿首谨奏……”
练国事脸上的激昂赞叹瞬间凝固。
王象晋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连方才心潮澎湃的宋应星,也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毕自严头也未抬,只是嘴里嘀咕了一句:
“小郭资历够,脾气好,挨骂……想必也更扛得住些。”
练国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憋出一句:
“阁老……老奸,老,老谋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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