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说话间,另外两个人争论着走进堂中。
那两人衣着朴素,手中还沾着些许新鲜泥土,似是刚从田间而来。
练国事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想起身躲避的动作,又想到毕自严在这里,只能尴尬地停住。
“还不参见毕阁老。”他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阁老,容下官引荐。”
“这位是朝廷新设的农业司郎中王象晋,这位是天津农房典吏宋应星。”
二人一惊,赶紧躬身行礼。
毕自严自然知道皇帝把工部屯田司改编为农业司的事情,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王象晋。
此人是以《群芳谱》闻名于世的农学大佬。
这年头农业大佬很多,比如徐光启陈经纶宋应星,但大家的学术研究侧重点还是有细微的不同。
徐光启位高权重,侧重于农器水利,讲求规模和效率;
陈经纶出身福建,土地贫瘠,所以专注粮食作物和土壤肥力,追求单位田地的产出;
宋应星视野开阔,留心经济作物与产业联动;
唯这位王象晋,心思最为纯粹,精力倾注于植物本身的性状和演化与改良上。
至于宋应星,毕自严倒是听皇帝提起过一次他的名字,知道这也是陛下关注的人。
虽然只是个举人,但既然陛下青眼有加,那一定有过人之处。
“不知阁老在此,失礼了。”二人一同致歉道。
毕自严笑眯眯地问道:“无妨,二位都是陛下倚重的农业干才,可否为老夫解惑,这农司农房,到底在做些什么”
王象晋和宋应星对视一眼,把机会让给了后者;宋应星笑了笑说道:
“回阁老,如今新作物、新肥料皆已备下,若单靠百姓口口相传,见效太慢。”
“农司之责,便是将这些新知广而告之,指导百姓科学耕种。”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司内还出租大型农具与耕牛,并以官定平价出售优选种子、新式肥料,务使良种良法,皆能惠及寻常农户。”
毕自严满意地点点头,这其实是汉朝大司农的工作,如今在大明重现,颇有些复古之风,让毕自严这种传统士大夫极有好感。
“那……刚才你二人何事争执啊?”
王象晋抢先道:“回阁老的话,天津设有农房和土方,前者负责指导农业,开垦荒地;后者负责清丈田亩,管理地籍。”
“陛下在中枢新设农司而未设土司,自然是指惠农当行,而清田时机未到的意思。”
宋应星接过话茬说道:“下官明白王大人的意思,但既然陛下设了农司,自然就是要将天津的新政推广到北直隶去,惠及更多百姓。”
“下官走访过附近数府,因税赋过重,农人逃散,竟然有大片田地抛荒无人耕种,实在是浪费可惜。”
“所以下官觉得,王大人是否可以先代行土农两司之责,把抛荒的土地收束管理起来……”
宋应星觉得虽然自己的提议不太合规矩,但说到底是帮老百姓种地,不是天经地义么?
练国事咳嗽一声:“长庚啊,天津试行新政之后,和别处不一样;大明各地都是以人头收税,而天津因有土房勘验田地,实行的是按地收税。”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宋应星不明所以地看着知府大人。
毕自严看着这位才华横溢却略显天真的技术官员,苦笑摇头。
到底是层面不同,看不见水面下的惊涛骇浪,觉得凭自己一腔热血就能劈开这遍地的荆棘。
不过既是陛下选中的人,点拨一番也是份内之事。
“张江陵当年何等权势,清丈触及天下官绅根本,身后事何其凄惨;如今国事蜩螗,若强行再次清丈,马上就是群情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