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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中，来复旨的周道登神色复杂。

他被东林众正们评价为“恩怨极重”，就是因为他对贪官污吏常怀杀心。

但在皇帝面前，他简直就像个心慈手软的老好人。

“陛下，人犯已全部处决；京中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的，也有……认为诛戮过重的。”

崇祯笑了笑：“您觉得呢？”

周道登叹息一声：“不敢欺瞒陛下，臣……也心有疑虑。”

“这些人官商勾结，欺行霸市逼良为娼，自是死不足惜；但臣不解的是……您对宫禁巫蛊大案都能网开一面，只诛首恶，为何……”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锦墩：“坐下说。”

周道登依坐下之后，皇帝问道：

“阁老，您说用刀杀一人者罪重，还是用金银账本杀百人者罪重。”

“或者我问的更学术一点，是直接杀一人罪重，还是间接杀百人罪重？”

周道登一时无以对，从老百姓的角度来说，自然后者罪重；但……

……

官僚集团的倾向性很明显，自己有可能触犯的罪名，一定要从轻处罚。

比如各种经济犯罪，理论上它对社会造成的伤害比拿把刀去大街上随机捅人更严重，但精英们就一定得用各种大道理让它变成非死罪。

东方的仁恕，西方的人权，都是在这个框架下衍生出来的的东西。

那比如强盗杀人这种官老爷们没必要亲自上手，完全可以让手下去办的事情，那就可以杀人偿命，维护王法的威严，也让老百姓出口气。

朱元璋这人为啥招文人恨呢，因为他制定的《大明律》完全出于小民朴素的复仇主义情感，什么大道理都不讲。

杀一人者偿命，杀百人者全家偿命；至于你是用刀子杀还是用秤砣和账本之类的东西杀……朱重八一介淮西兵痞，懒得分辩。

很多人说朱元璋滥杀就是这么来的，许多前朝连官都不用丢，最多罚点银子的事情在他这里就是个九族消消乐。

但人家其实根本不滥杀，全是依据法律杀的。

对百姓来说，自然拍手叫好；但是对官员来说，建立机制再以机制杀人，比皇帝一时喜怒而滥杀更可怕。

所以在他死后，大明律已经在上百年的选择性执行中面目全非；和《大诰》一样，被人篡改遗忘，从悬在头顶的利剑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但他们忘了，这装饰品依然是铁与血做的。

老朱留下的荫庇终于帮了崇祯一把，他无需再制定一部屁股坐在老百姓那一头的法典，直接把朱元璋的祖制正本清源就行了。

我大明皇帝遵守太祖遗训制难道有错吗？

周道登这人好就好在他真的出于治国绩效的角度在考虑这件事情，而不是如别人一般为了自己的脑袋和屁股搞出一堆“刑不上大夫”之类的理由。

他思索半天，终于只能憋出一句：“圣人曰仁恕……”

崇祯直接挥手打断他：

“太祖在时，这种事情都是按《大诰》办的；朕以《大明律》量刑，已经是仁恕了。”

“下次再有类似案件，皆照此办理，不必再请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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