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阴云密布。
首辅孙承宗神色肃穆,语气平缓地上奏着一件事情。
在嘉靖时期,朝廷为了缓解经济压力,在南方推行“改稻为桑”。
那时候下面反抗激烈,让皇帝派去的官员说出“上利国家,下利你们,怎么就是推行不下去,原来是有人通倭。”这种屁话。
但这件事情确实一定程度上能够形成经济效益,所以后来……别说,还真推下去了。
但到了崇祯时期,又引发了新的问题——那就是都种经济作物了,粮食哪来?
如今孙承宗在说的就是这个——粮价的飞涨引发了地方矛盾,苏松和湖州的官员互相弹劾,一个说苛政扰民,一个说阻挠国策,又把各自上面的领导牵了进来,愈演愈烈。
自从草原大胜归来之后,崇祯就不再正襟危坐;此刻他斜靠在龙椅上,背后垫了个厚厚的垫子,舒服是舒服了,就是显得有些吊儿郎当。
在孙承宗看来,这关乎地方安定和朝廷税赋,确是要务。
但在崇祯看来,这不过是旧式官僚系统内耗的典型:一群人围绕着“地里种什么”争吵不休,却无人敢触碰土地兼并之本、税制沉疴之根。
他心不在焉地听完,差点没打个哈欠:“元辅办事朕放心,此事内阁商议后票拟上来,司礼监直接批红。”
孙承宗躬身领旨,心中滋味复杂。
一方面感佩皇帝的“信重”,将处置大权尽付阁臣;另一方面却暗暗叫苦——这乱局背后,实则是地方豪强多方角力,哪是轻易能“糊”平的?
崇祯一直以来的策略就是另起炉灶,所以对朝政上,尤其是牵涉到盘根错节的旧体系的事情全都丢给孙承宗裱糊,能糊一天是一天。
他的精力几乎全在工坊、钱庄、商路……以及那支脱胎换骨、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新军上。
在他心里,自己的基本盘就是山河四省,陕西和内蒙古属于羁縻区,甘肃那更是正在垦荒的帝国边缘。
至于南方……那可以当成不太听话的傀儡国。
南方给皇帝交税,约等于外国人送钱给朕花,还能让朕插几个官员进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一旦心中接受这个设定,大明的局势瞬间清晰起来。
傀儡国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了,怎么能干涉人家内政呢。
在这套算计下,文官们会觉得皇帝垂拱而治,尽付大权;不说感恩戴德吧,至少也可以维持双方的利益边界,不会引发太大的反弹。
而崇祯也有空间去操盘自己的那套新体系,为未来做准备。
但今天,皇帝的这套打算似乎终于迎来了终点。
……
……
礼部侍郎周延儒率先出列,须发微颤,声音洪亮:
“陛下!督抚互劾,关乎封疆体统;国务繁巨,内阁岂能独断?”
“长此以往,君威何存?人心何正?请陛下亲掌决断,以平流,正人心!”
嗯?不管用了?
也罢,确实也到了该掀桌子的时候。
崇祯微微冷笑,偏头交代了几句,方正化神情一肃,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台下的周延儒还在喋喋不休,语间有意无意地在提起最近京城里的流。
什么流?自然是天子不孝失德气死太皇太后的流。
周延儒说完,几名科道官紧随其后,附议之声渐起,从督抚互劾引申至吏治腐败,从漕运不畅论及边备松弛。
内阁几位大学士及与皇帝新政有牵涉的官员竭力反驳,双方引证驳难,唇枪舌剑,却谁也压不倒谁,徒留一团嘈杂。
就在这鼎沸人声中,一个翰林院官员踏前一步,排众而出。
崇祯现在已经认识朝堂上大多数人,看见这人,古怪的笑了一下。
——好,正愁没有理由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