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们紧张地思索起来。

皇帝这一手，玩得既霸道又高明，既保证了人人都有的赚，又用十万两以上的大合约吊起了众人的胃口。

几个精明的商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懂了皇帝的选材之意。

先上的人可能拔得头筹，但也可能所不合圣意，白白给后来的人探路；商人们一时皆静，偷偷观察着别人的动向。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一会，终于，一个经营脂粉铺的中年掌柜硬着头皮出列。

他双手微颤地捧杯上前，说了些“幸浴皇恩，愿献孝敬”之类的套话。

崇祯脸上笑容不变，甚至颇为和煦地举杯与他碰了碰，仰头饮尽，只说了一句：

“百姓安居乐业，就是对皇帝最大的孝敬；朕就不收了，去找马鲸领份合同吧。”

那掌柜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没指望夺魁，就是第一个上前给皇帝个好印象，闻躬身退下。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果然，陛下刚刚下诏永革索贡，又岂会在此刻贪图这点“孝敬”？

接着又有两人出列，一个说要捐资为家乡修葺官道桥梁，另一个则表示愿出资兴办乡塾，教化子弟。

这两样都是富商们积攒名声、赢得乡誉的常规手段，看起来稳妥而体面。

然而，御座上的皇帝听完，只是微微颔首，举杯饮尽，又把二人打发给马鲸。

欧阳珠坐在人群中，心念电转。

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固然是善举，但格局……似乎仍不够；若只是为了这些，陛下何必大费周章，将天下顶尖的商人聚于此地？

就在众人揣测越发艰难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陛下，小民叶春，请敬陛下一杯！”

众人看去，是御用监的指定供应商，叶家酒坊的叶掌柜。

这算是半个自己人，崇祯笑着指指他：

“叶掌柜，你今日就算说得天花乱坠，朕也不会再与你签新约了——上一批的酒精，你可还欠着呢！”

叶春也不惶恐，笑嘻嘻地长揖：“陛下放心，货已在路上，绝不敢误了。”

“小民斗胆，是想起陛下曾道：国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无商不富。”

他直起身，神色稍正环视诸位友商。

“这‘富’，非指富一人一家，而是指富国富民。”

“故而，前几位仁兄所虽好，却是散财之术，而非富国之道。”

“依小民浅见，商人巨资，若想花得合乎陛下‘富国’之心，莫过于——”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揖，清晰吐出几字：“草民斗胆，请陛下重整商税！”

商税！

这两个字让所有商人面色一变。

大明商税名目杂乱、税吏如虎，堪称所有行商坐贾心头最大的噩梦。

但反过来说，如果能颁布一本全新的商税，将以前乱七八糟的名目整合梳理，对商人们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崇祯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笑道：

“叶掌柜，你能想到这一层，眼光已超出同侪甚多，算你说对了七成。”

叶春面上一喜。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然商税之制，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今日一时之意气可定。”

“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先维持现状。”

他这话既是说给叶春，更是说给所有竖起耳朵的商人听，既肯定了方向，又绝不激烈操切，老练至极。

但借着叶春抛出的这个话题，崇祯显然打算多说几句：

“叶掌柜说对了方向……朕为何说‘无商不富’？因为工生万物，商通有无，税足则国用饶，国用饶则百事可兴。”

他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众人：

“那为何千百年来，商人富而不贵，地位始终尴尬呢？”

“只因许多商人一旦骤富，便觉全是自家才智超群、手段高明，忘了漕河是谁疏浚、官道是谁维护、边关是谁镇守、盗匪是谁清剿！”

“他们享用国家安定之利，却往往只思逃避课税之责，更吝于回馈乡梓、顾恤贫弱。”

“富而不担其责，此乃商人地位低下之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