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琼华岛上，暮色初合，华灯已上。

岛上临水的敞轩内，宴开十数席。

一百位换了最体面衣裳、仍显得拘谨不安的商人，按照内侍的引导忐忑入座。

皇帝提了个特殊要求，让每个人带一件自己最得意的货物过来；欧阳珠掌心微汗，手中抱着个漆盒，里面装着自己的镇店之宝。

“欧阳兄……刚才那位内侍说的……”

旁边同样抱着一匹锦缎的姚掌柜小心地张望了一下，悄声问道，

“他说见了陛下只揖不跪，能作准么？”

“别是学那林教头误入白虎堂，拿失仪之罪砍了咱们？”

欧阳珠被他的脑回路逗笑，心中的紧张竟然散去了一些：“历朝历代砍个商人，何必这般周折？”

稍顷，内侍通传：“陛下升座——”

所有人慌忙离席，有的躬身长揖，有的则忘记了叮嘱，或者有和姚掌柜一般的想法，直接匍匐在地。

崇祯皇帝朱由检身着常服，在王承恩和马鲸的陪同下步入轩中。

“诸位不必拘礼，都平身入座吧。”

皇帝的语气比大家想象的温和，众人谢恩后小心翼翼坐下。

“朕只是想与诸位掌柜一聚，一来表彰近日之功，二来也聊聊这京城生意，听听市井之。”崇祯接过内侍递上的酒杯，微微一举。

“来，我们先共饮一杯。”

酒过一巡，崇祯随意问起些米价布价、南北货运、沿途关卡等事；渐渐有人大着胆子，谨慎回答；皇帝听得很仔细，偶尔追问细节，时而蹙眉，时而颔首。

待气氛稍活络，崇祯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起来：

“今日请诸位带着货物来，倒是有个由头。”

轩内立刻鸦雀无声。

每人的桌前都放着一块写着自家商铺和姓名的纸牌，皇帝扫视一圈，在欧阳珠的身边停下。

“云锦记绸缎庄的姚秉忠掌柜……王承恩和我提起过你，说你是皇明钱庄的第一个顾客。”

众人嫉妒的眼光集中在姚掌柜身上，欧阳珠也忍不住侧头——这老东西居然不是吹牛逼的？

姚掌柜浑身一颤，站起来躬身，声音发飘地陪着笑脸：

“回……回陛下，确……确有其事。”

崇祯微微一笑，“今日可带了铺中得意之物来？给朕开开眼界。”

姚掌柜如梦初醒，赶紧从身后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匹锦缎，双手微颤着展开一角。

确实是上好的云锦，在宫灯照耀下流光溢彩，灿若云霞。

崇祯伸手摸了摸锦缎的质地，又看了看纹理，点头道：“这手艺，不比御用监旗下纺织厂出来的差。”

姚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连道“陛下谬赞”；席间众人皆投来羡慕目光。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巨石入潭：

“既然是好东西，朕便与你做笔生意。”

皇帝挥挥手，马鲸拿过一张空白的官契纸张，在满座死寂与无数道灼热目光注视下，执笔书写起来。

姚掌柜偷偷看了一眼，马公公起笔写的买卖双方是皇宫御用监和他的云锦记绸缎庄。

“朕前些日子……哦不，福王殿下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河南，回来和朕说李从心部堂的黄河治水衙门下辖民夫近十万众。”皇帝轻笑着说道。

“朕想着给他们定制冬夏两身工作服，也好遮身御寒；这份合同，就交给你了。”

说话间，马鲸已经书写完毕，姚掌柜颤颤巍巍地接过来，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