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马鲸已经书写完毕,姚掌柜颤颤巍巍地接过来,念道:
“甲方紫禁城御用监,兹与乙方云锦记绸缎庄东主姚秉忠,订立采买契书:自崇祯三年始,十年内采买总值不低于白银十万两之衣物;契成之日,先支付两万两定金……”
“若云锦记不能按时交货,则处以罚金……”
“若因御用监之故未能足额,差额部分,由内库照价赔偿!?”
马鲸轻咳一声:
“姚掌柜,您看仔细条款,若无异议,便签字用印,宫中与你各执一份。”
姚掌柜哪里还看得进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轰鸣。
十年长约!十万两银子!宫里赔钱!
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以砸碎他过去数十年对“皇家生意”的全部认知。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笔,在无数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目光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盖了店铺私章。
马鲸接过,也签字用印。
当那份墨迹未干的契书被内侍郑重折好,交到他手中时,姚掌柜跪倒在地,激动得语无伦次:“小民……小民谢陛下天恩!必……必竭尽心力,不敢有负圣望!”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脑子自然是在线的——这十万两银子的到还在其次,可拿了个皇家供应商,黄河治水衙门服装总办的名头,这宣传效应不抵得上百万两!?
轰——
整个敞轩彻底炸锅。
商人的本能,对巨大机遇的渴望,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礼仪束缚。
“陛下!小民是经营江西瓷器的,铺中有绝品釉里红大瓶!”
“陛下请看!这是小号秘法熏制的辽东百年老山参!”
“小人是做滇铜的,铜质纯净,最适合铸钱!”
“小民有苏作紫檀大师亲制的……”
呼啦一下,前排许多人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捧着自家带来的货物,争先恐后地想要呈上,场面一时有些失控般的喧腾。
内侍们连忙上前维持秩序,才勉强让众人回到席位上,但那一张张脸上,已尽是激动难耐的潮红,眼睛死死盯着皇帝,生怕错过下一个机会。
崇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由他亲手点燃的混乱,脸上带着微笑。
待到声浪稍歇,他才抬手,轻轻压了压;所有人立刻闭嘴,屏息凝神。
“你们也知道,朕今日废除了佥商买弁等索贡旧例,可这宫中的用度总得有个来源。”
“所以叫你们来呢,就是打算和你们签采买合同的。”
崇祯缓缓开口,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渴望与紧张的脸。
听皇帝这么说,众人赞颂之声不绝;皇帝不白拿,还要出钱买,在这些商人眼中,说是千古第一圣君也不为过。
“但是。”
崇祯微笑道:“能拿到多少的份额,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贤人,可以如姚掌柜一样,来朕这里签十万两以上的长约。”
“庸人,只能自己去求马鲸,几千两一万两的采购额,也别抱怨。”
商人们善意地笑了起来,一个年纪长些的东家站起身来,陪着笑问道:“那敢问陛下,如何判定谁贤谁庸呢?”
“问的好。”崇祯有些慵懒地斜靠在椅子上,“在朕看来,会赚钱的商人遍地都是,会花钱的人才是凤毛麟角;既会赚钱又会花钱的……才叫贤人。”
“你们每个人,可以来给朕敬杯酒,说说自己打算怎么花钱;谁能说到朕的心里,自然就是贤人。”
他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意,看向思索起来的商人们,“谁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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