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茶馆二楼临街的雅间里,窗户开了一条缝。
楼下街市上新鲜喧腾,雅间里却弥漫着陈茶的苦涩气息。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商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
面前的茶早已没了热气,他的指尖也是冰凉。
围坐的另外五六人,有粮行的刘掌柜、绸缎庄的姚老板、药材行的李东家,都是京城里有些体面、却也远未到能无视风雨的殷实商人。
此刻个个面色灰败,偶尔交换一个视线,又迅速垂下,只剩下长短不一的叹息。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窗边的欧阳珠回过头来,眉头紧皱,这屋子里所有人心中想的,不敢说出口的,都是两个同样的字——开门。
粮行刘掌柜又叹了一声,这已不知是第几次。“这么耗下去,不是个法子啊,库里那批新米,再不出手,就要陈了……”
“陈了?”绸缎庄姚老板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那库房里的苏杭新绸,压着的本钱够再开半间铺子!现在可好,门不敢开,客不敢接。”
药材行李东家压低了嗓子,透着惊弓之鸟般的惶惑:
“谁说不是呢,可……咱们这些人的命脉,掐在谁手里,自个儿不清楚么?”
“不都放出话来了么……谁敢开门,从此上游拿不到货,下游收不到钱。”
一句话,让所有人打了个寒噤。
欧阳珠心里更是透亮——他做的是南北杂货、漆器茶叶生意,看着门类杂,可哪一条线不经过那些盘根错节的牙行之手?
那些牙行巨头虽被东厂抓了一批,可他们经营上百年织就的网,真就这么容易破么?
楼下又是一阵爆发的欢呼,那明快的声音刺得他耳膜发疼。
欧阳珠下意识望向街对面——他的铺子就在斜对面,门板厚重,像自己的棺材板。
欧阳珠再也坐不住,起身推开门:“我下去透口气。”
……
楼下的茶馆大堂倒是比往日热闹些,不少领了券的百姓在此歇脚,议论着刚得的实惠,脸上带着红光。
欧阳珠只觉得格格不入,正想快步穿过,却差点与一个往里走的人撞个满怀。
“哎哟,对不住……”
欧阳珠定睛一看,竟是熟人——御用监的采办宦官,柳公公。
御用监改制之前,欧阳珠曾通与这位柳公公打过几次交道,算是脸熟。
“柳公公?”欧阳珠连忙拱手,“您这是……”
柳公公显然也认出了他,扯了扯嘴角:“欧阳掌柜?巧了,咱家奉命来看看这市面……”
他话没说完,扫过欧阳珠脸上掩不住的愁容,心里已明镜似的:“欧阳掌柜这是……没开门做买卖啊?”
“公公,借一步说话。”
欧阳珠如同抓住一根浮木,也顾不得许多,拉着他走到大堂角落一处僻静的屏风后。
“公公,如今这局面……”欧阳珠开门见山,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柳公公揣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极低:
“欧阳掌柜,咱们也算旧识,就说两句实在的——你愁的什么,咱家知道。”
“唉,谢公公体恤。”欧阳珠叹气道,“小人小本经营,从无枉法,可如今……小人求公公指条路,小人……就想求个活路。”
“巧了,咱家今天还真遇上不少求活路的。”柳公公笑了笑,“活路还真有。”
欧阳掌柜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听着柳公公不紧不慢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