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民爱戴，愿意给朕进贡点东西，朕就收着；若是天下无人愿意进贡，朕就花点钱按市价采购得了。”

毕自严还想再劝，皇帝一摆手：“你要劝，就从你开始进贡。”

毕自严被这话噎住。

……

……

朱由检不再玩笑，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说正事。”

“朕知道你在琢磨商税，这是关乎国本的大文章，今日暂且不深谈。”

“但有一点——朕不赞同以牙行来代收国家税赋。”

毕自严下意识想反驳：“陛下，牙行掌握交易实情，由他们代征，可防奸商偷漏……”

“是的，你说的有道理，但问题是——牙行，怎么管？”

“一个人，在街边茶馆里说合了两笔生意，你怎么去管？他跑到乡下收了点土布，转手卖给行商，这算不算‘牙’？”

“你说定个规矩，做到多大规模就必须登记、纳税、接受核查？想法是好的，可规模如何判定？交易额如何核验？靠下面那些胥吏去查？”

“只怕最终又是给小吏们增添了敲诈勒索的由头，正经大牙行反而能用钱打通关节，逍遥法外。”

毕自严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理想化的制度设计，在基层执行的污浊泥潭前，往往苍白无力。

朱由检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继续回荡：

“所以说，管理牙行的思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没错，我说的就是太祖。”

毕自严已经被皇帝经常性的吐槽祖宗弄得没脾气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它本质上是什么？就是一个特殊的商铺，交易买卖的是信息这件特殊的商品。”

“既然如此，就像管理其他商铺一样去管理它就行了。”

毕自严下意识地想问商铺该怎么管，税不由牙行收由谁收？但想到皇帝刚说商税是个大话题，今天先不谈，只好又咽了回去。

“可是陛下。”他换了个问题，“若无牙行掌握交易详情，官府如何知晓商人实际所得？如何确保税赋公平？”

“嗯，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牙行的核心竞争力，和官府委托牙行收税的原因是一样的——他们的信息最快最准；或者准确的说，是大明其他地方的信息传递太慢。

”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围绕牙行做文章，而是想办法把其他人获取信息的渠道打开。”

毕自严若有所思：“陛下是说——报纸？”

“不错，报纸是其一。”崇祯点点头，“你没发现么？自《大明日报》刊行以来，南北货价、各地产销，渐渐公之于众，那些靠信息垄断牟取暴利的大牙行，生意是不是已经差了许多？”

毕自严点点头。

崇祯继续说道：

“所以，要解决商税的问题，首先是官府的信息渠道要和他们一样畅通。”

“收税，是朝廷的权柄，是官府的责任；假手他人，必然会搞的非驴非马、弊窦丛生。”

“就像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官牙’制度，滋养出来一个盘踞在京城商业命脉上的垄断巨蠹……这也是朕一定要拔除他们的原因。”

“当然，反垄断又是另一个大话题了，我们以后再说。”

毕自严渐渐跟上了皇帝的思路，暂时放下心来，但最现实的焦虑重新涌上心头：

“陛下高瞻远瞩，臣……还需细思。”

“然则眼下之局，京师商贾罢市，货流停滞，民心动荡，如之奈何？东厂是否……”

朱由检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截断了毕自严所有未尽的担忧：

“市面的问题，朕来解决。”

“至于你……”皇帝突然神秘一笑，“朕给你放个假。”

“去天津度个假吧，也许会有想不到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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