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大肆抓捕各牙行的核心人物，如同火上浇油。

历来这种群体性事件，哪位皇帝不是息事宁人以求安稳？

可如今的皇帝居然摆出一副严查到底的姿态，不怕激起民变吗？

怀着满肚子想要劝谏的话语，毕自严来到了东暖阁。

“陛下！”

“毕阁老啊，坐。”

皇帝语气平淡，与毕自严预想的君臣应对危局太不相同。

那就是他根本没意识到眼下的凶险？

毕自严坐下，眉头紧锁，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

“陛下明鉴——东厂连日锁拿牙行首要，牵连日广，京中商贾已是人人自危。”

“自前日起，绸缎、粮米、油盐等行当已有数十家大铺相继歇业，市面流通近乎凝滞；长此以往，恐非但商税无着，便是京师百万军民日用，亦将难以为继。”

“臣……恳请陛下慎思，稍缓缉拿，以安商民之心。”

然而，崇祯并未直接回应毕自严的谏，反而忽然转了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闲聊般的随意：

“听闻毕卿近年来，于公牍之余，一直在著述？”

毕自严一愣，完全没料到皇帝此刻会问起这个。

他略一迟疑，老实答道：

“回陛下，臣……确有此念。”

“自万历末年起，臣辗转户部、仓场、度支诸司，浸淫国家赋税钱粮之事，已近二十载。”

“其间所见弊端、所想革除之策、所历筹算之难，纷繁复杂。”

“臣老矣，唯恐这些心得随骸骨同朽，故不揣冒昧，想将历年奏议、条陈及私下所录所思，编纂成帙，或名《度支奏议》，冀能于后世理财富国之士，有一二砖瓦之助。”

崇祯点头，历史上毕自严就是改革牙行制度的急先锋，他留下的《度支奏议》一书大半篇幅都是围绕着牙行这个节点来设计大明的商业税收制度。

当然，他的设想并没有起到效果。

除了下面不配合之外，最大的原因是……上面也不太配合。

历史上的崇祯同意进行牙行改革的动机就不纯。

他首先是因为大明传统的“岁弁”上供无法满足皇室财物需求，想通过“买弁”，也就是招商的形式，皇家出点钱补贴给进贡者，维持一个进贡的形式。

这种违反市场经济规则的事情自然走不通。

于是，崇祯想到了让牙行来承担这个亏本买卖，并以此作为给他们发牌照的报酬。

所以毕自严在执行这件事情的时候，既要顾下也要顾上，夹在中间难以做人。

最后只能拿出一个大肆发卖牙行牌照的办法，搞的狗屁不通。

崇祯心中叹了一口气，随即看向毕自严的眼神微微热烈起来。

这一次，朕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想到这里，崇祯随口道：

“传旨，明发大诏——以后宫中所有索贡旧例……”

崇祯在毕自严惊讶的目光中吐出两个足以惊天动地的字：

“——尽废！”

毕自严脑中如同惊雷炸开。

历朝历代的帝王，哪个不是嘴上说爱民如子，实际上却把天下视为私库，取用由心？

当真的有一位君王说出“朕不要求百姓进贡”时，毕自严没有感受到惊喜，而首先是深深的惊恐。

——您这样干，岂不是在打过去所有帝王的脸？

而且即使要办这件事情，现在也不是好的时机；天下纷乱，人心不稳，这么一道诏书下去，倒是可以收一波名望，可天子体面万一有损，岂不是使得中枢权威更加式微？

毕自严不知道“在下坡路上油门踩死”这句话，一时间竟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崇祯很有礼貌地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随后才说道：

“进贡这事吧，和收税差不多，从民间收九牛，到朕手里剩一毛；占了个索取天下的名头，实际上也没得到什么东西，还不如废了。”

“子民爱戴，愿意给朕进贡点东西，朕就收着；若是天下无人愿意进贡，朕就花点钱按市价采购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