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儿声音清晰,将受害的店铺情况一一道来。
最后,她合上手中的册子:
“其余受损者,尚有香水香皂工坊、新设的‘妇人成衣工坊’等处;粗略合计,货物、房舍、器械、商品等直接损失,已超过十万两;伤亡伙计工匠的抚恤及日后营建之费,尚未计入。”
几位阁老默默听着,这些他们早已知道,此刻再听,依旧觉得棘手。
“诸位……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没有?”皇帝问道。
阁臣们沉默。他们看出此事背后水深,看出有人针对皇店,但“特别之处”?
“被打砸的店铺一半以上是纺织到服装这条线上的。”皇帝叹气。
所以?几位阁臣抬头看向皇帝。
“既然抓不到尾巴,那咱们可以换个思路。”崇祯微笑道。
“朕想问问,在有御用监商铺之前,京城的成衣市场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挡了谁的利益?”
内阁一惊,皇帝居然另辟蹊径,不从证据链条,而是从收益链条去查。
可他们久居中枢,对这等市井商贸的利益网络,如何能说得清楚?
“回皇爷。”侍立在一旁的御用监马鲸回答道。
“以往京城衣着用度,高端些布匹绸缎的由江南苏杭供应,但寻常百姓所用棉布麻衣,多由内城几家大铺把持,他们背后……”
话未说完,一旁随侍的东厂档头已低声接口:
“这些庄铺,历来与朝中重臣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或为族亲,或受干股年敬。”
“只是……此类事历来做得隐秘,且随着官员升贬调转,背后的人也常更迭,线索繁杂混乱,一时难以厘清揪准。”
“厂卫也初步查过那几家,但是……”
马鲸摇摇头:“不,除了庄铺之外,还有一个——牙行!”
崇祯眼皮一挑。
“陛下明鉴。”马鲸语气平缓,隐隐有了商业大佬的气势,“容奴婢就拿衣装这一行举例。”
“从外地棉花、棉纱入京,到批发给各织户、染坊,再到成品布匹汇集、分销给各处布庄、裁缝铺,中间重重环节,几乎全由各类牙行把持。”
“他们掌握货源渠道、定价运输,甚至借贷周转——大店铺离了牙行,便如无源之水;小织户染坊,更是被其拿捏生死。”
“若说谁最不愿见到有‘御用监商行’这般从源头到店铺一概直管、绕开所有牙行的势力出现,必是这些牙人无疑!”
“而且牙行背景往往更复杂,与漕帮、车马行、地方势力乃至衙门胥吏勾连更深,查起来……更难。”
崇祯心念电装,几乎没有犹豫,瞬间就决定要趁着这件事情收拾一下京城的牙行了。
当皇帝有个天然的劣势,下面有人搞事但你都不知道谁在搞事。
但皇帝也有个天然优势,就是朕说谁在搞事就是谁在搞事。
当然了,这招不能经常用。
所以用一次就要彻底解决问题。
至于马鲸说牙行们勾结牵连广泛,那都不叫事。
商业层面上,御用监的宦官们在皇帝和马鲸的调教下锻炼了一年多的时间,可以放出去干点活了。
至于官员——今年的恩科快要结束了,去年那一百多个庶吉士也该安排工作了不是?
崇祯笑了笑:
“那就……请与服装有关的牙行首领来东厂喝杯茶吧。”
“在顺天府的大堂上他们记性不好,但在东厂这里,也许他们能想起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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