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轻触焦黄脆硬的纸张。
朱元璋夺取天下之后,有些从大元跳槽到大明上班的士绅表示老百姓需要教化,所以您得优待读书人。
老朱非常同意——老百姓确实需要好好学习怎么对抗贪官污吏奸商地主。
于是就有了《大诰》这本用来“教化臣民,惩创奸顽”民法典;其文多用白话,记载了许多民间官司案例,绝大部分是教老百姓怎么反抗贪官地主的盘剥和欺压。
像一个父亲般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交给孩子,教他们反抗,怕他们被欺负。
按朱元璋的规矩,头上顶着这本《大诰》进京告御状,一路官员必须提供食宿沿途护送,有阻拦迁延者杀无赦。
比如谁家的老公抛妻弃子了,或者谁家的女儿东食西宿了,老百姓可以顶着这本法典直入承天门,皇帝老子来给你做主。
可想而知,在他死后这条规矩迅速被废除,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在文官们天天指责皇帝违反祖制的大明,洪武爷的这一条祖制却被选择性的遗忘了多年。
至少崇祯从来没见过这本书。
但他留下的东西,在民间没有被遗忘,有许多像洪八牛认识的那个老童生一样,把这本书代代相传。
“你方才说,”崇祯尽量让语气平和,“你爹的案子,还有张家强占田地的事,太祖皇帝的《大诰》里……有说法?”
“有!”洪八牛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举起虚弱的手臂翻开面前的书册,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里有明显的反复摩挲痕迹:“这里!就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洪武爷说了——凡遇田土纷争,必须从实勘查,明立界至,毋得徇情妄断,致令小民失业!”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混着火光:“张家说俺爹盗耕官田,可县里的差爷根本没有来田地里勘察,只听张家管事一面之词就锁人!这……这不就是徇情妄断吗?!”
“俺家没了田,没了活路,不就是致令小民失业吗?”
他又急切地翻到另一处:“还有这里——有等奸猾之徒,将自己田地移丘换段,诡寄他人名下,或洒派抛荒,以图规避粮差……事发,一体治罪!”
他呼吸急促,指着书页,仿佛指着张问仁的鼻子:“张家把那么多田挂在潞王府名下,不交皇粮,不服差役!这不就是诡寄吗?!”
“洪武爷明明白白说了,这是罪过!要治罪的!”
洪八牛的泪水终于滚落,被火光映照,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断断续续地补充完了剩下的故事——当张家管事拿着新的契书,要求他们这些佃户重新确认身份,从“潞王府佃户”改回“张府佃户”时,
其他人或麻木或畏惧地按了手印,唯独这洪八牛梗着脖子不从。
他不仅不从,还当众掏出了那本翻烂的《大诰》残本,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表示要张家给个说法,不然就去告状。
一个泥腿子,居然搬出了《大诰》!虽然引据未必完全准确,但这举动本身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冷水。
张家正急于悄无声息地抹平所有痕迹,最怕的就是有人闹事,尤其是这种扯出陈年旧账、还懂得抬出太祖成法的刺头。